婚祭
1
  在即將滿三十歲的那一刻,小海決定步入禮堂。
  婚禮就在一個月後,小海生日的那天。這個決定,快得讓人驚訝,迅速地令所有收到這個消息的朋友不知所措。當然,就連他自己也在受驚的名單內。
  「從來沒有看過、甚至聽說過他有對象,怎麼突然……?」
  「你問我?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群組內的留言風暴四起,肆虐於各種通訊軟體中,但沒有一個人有答案。包括小海肚子裡的蛔蟲蟯蟲精蟲。
  但也或許只有精蟲是知情的。原不是他的,只是個寄宿在他腹腔中的過客,但即將成為永久住戶,並發展出一段生命,就算他現在不會、將來亦不可能真正落地。
  那只是一種出於急迫的、曖昧的、浪漫的、縹緲的幻想。
2
  穿上純白的禮服是小海的夢想,白色的西裝、以及綴滿蕾絲的多層次紗裙。沒有任何色彩染污,一切純淨,毫無雜質。就像他期待的感情,純粹無瑕、不容許有一粒渣滓。
  但是純白易汙,絕對的白就如同強光曝曬的夢,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縱有,也在頃刻間破碎。
  因為現實總是充滿各式花樣,斑斑點點迷惑人眼,白在其中縱能保全自身,卻也掩藏在一片斑斕中難以被看見。縱使被看見了,空氣中的化學成分早讓白底點上米色黃斑,遠看雖然仍然是白,但是近看卻都是不堪的駁雜、不如想像中的美好。
  於是小海維持單身。
  雖然維持單身,但是中間也曾經出現過幾次令他怦然心動的感情,但是心動過後,情感迅速冷卻,讓他能夠冷靜仔細地觀看對方,並迅速發現兩人之間不契合的理由──沒有自主性、太過黏膩、過於嘮叨、情緒不定、旁有多騖……各種理由,讓他毅然抽身,果決快速地尋找他夢想中的愛戀、並扼殺一段可能的孽緣,就像那時的悸動不曾存在,因此長期單身。
  這些曖昧,也有不少流言像風一樣吹過他的耳邊,左不過是說他心性不定、水性楊花,只是玩弄其他人的感情。好一點的,「你的眼光這麼高,小心會穩定單身喔。」眼光高嗎?或許是的,但他沒有抱怨,因為這一切是他的選擇,由於出於自身選擇,因此不後悔,對於任何流言與建言,他也置若罔聞。
  「我想要的,就只是能夠真正了解我的人。如果沒有,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小海說。
  但他其實就像身邊的過客一樣,從沒了解過自己。
  情感放著久了,就遺忘了,當初的憧憬也淡了,黃色的斑點逐漸浮上表面,啃食嚙咬著他純白的夢。
  但一個陌生的訊息遏止了時間的氧化。
  不是什麼特別的管道,也沒有驚天動地的一見鍾情,更不是在霓虹燈閃爍酒杯折射出絢麗光彩的迷情酒吧,就只是單純的,交友軟體上的簡短問候:Hi/你好嗎?/可以認識你嗎?
  當然可以。小海回傳,迅速冷靜。
  森森林林森森木森林,一片濃密的文字林木展現在眼前,陰森幽暗的窒息感使人恐懼,彷彿一躍入這片深綠幽谷,便會迷途其中,難以尋得出路。
  於是他往文字與照片的那一端拋出微弱的聲響。可以叫你阿森嗎?傳送。速乎只要這麼叫,就可以撥開濃蔭,讓微光透入,找到一線生機。
  當然可以。/很高興認識你。訊息再次流入。對方已開啟觀看私人照片權限。灰色的頭像之下,立刻有了色彩。
  雖然光照了進來,但小海沒有喜悅的感覺。
  關閉相簿功能,回到訊息欄,沉靜得近乎死寂。
  絕非是對照中人的厭惡,相反的,那人的長相雖非一般認知中的帥氣,但卻相當討喜,然而小海無法對那些照片引起興趣。
  沒有興趣,是一種出於近乎本能的直覺,因為他見過太多、也曾聽聞過各種「圖文不符」的「案例」,因此在實際見到人以前,他不帶有任何的期待,只用最低限度的禮貌與之溝通。
  就像過去的那些人一樣。
  但阿森給他的經驗卻相當不同,沒有任何有關個人資訊的問題、也沒有過往情史的疑問,只有簡單的、漫無目的且沒有壓力地談天,所有的一切稀鬆平常,但片段的文字中卻又能讀出一個人的個性與喜好。他說不出這種感覺,只覺得,或許,這就是他想要的感情,輕鬆、沒有負擔。
  所以小海一直維持著自己的生活,見面了以後,也依然像單身的自己一樣,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說出「我們交往吧?」或是「你說,我們現在這樣就是在一起了嗎?」之類的愛情肥皂劇的話語,更沒有在社群軟體上昭然地標示出「死會」與「穩定交往中」。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和阿森──他們的生活已經聯繫在一起,每天閒暇時間總是會互相傳遞一些日常所見、或是撥個免費電話傾聽彼此的聲音。
  這樣,真的就在一起了嗎?一年下來,小海偶爾會這麼想。最終以肯定作結。

3
  但在一起,似乎還是需要點考驗。
  市府願意舉辦婚禮的消息一出,阿森問小海願不願意參加既是大家的、也是「他們的」婚禮──雖然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法律意義。
  但小海拒絕。「為什麼我們需要接受別人的祝福才算是真正地在一起?這樣子的生活不好嗎?」
  「可是,我想要讓你、也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小海看著阿森的眼睛,這是第一次注視著他的,雖然是熟悉的細長雙眼,但小海覺得相當陌生,不只是雙眼,就連面容、體態、想法──好像從來沒有仔細端詳過他的容貌、他的一切。雖然一起度過了許多個日子、也曾在彼此的家中過夜,但熟悉的一切,瞬間回到初識。
  就像昨夜的仍然還是昨夜,今夜的依舊是今夜。一切不相干。他還是一個人。
  「讓我想想,好嗎?」

4
  小海並沒有思考,只是靜靜地,看著兩個人曾經相處過的空間。
  新的和室椅是阿森挑的,電視旁的花器是他選的,一旁的掛軸是兩個人經過討論後買下的,上頭畫著串聯在一起的圓形、方形與三角形,代表著什麼意思,他並沒有仔細想過,但或許就像現在的與過去曾經經歷過的他們一樣,不同、卻連在一起。
  但是相異、也是所有的起始。包括分開、或繼續相連。
  似乎沒有像過去那樣充分的理由分開,那麼,就繼續下去吧。至於婚禮,小海沒有任何想法,畢竟沒有法律上的保證,身分證上亦沒有其他的註記,因此唯一的差別僅有形式上的象徵。那麼,在家辦、和親友同樂、又或是參加公證,差別似乎不大。唯一的差別是,他終於有機會實踐自己的夢想。
  那個白色的夢想──就算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早已不再純粹。

5
  婚禮的日期決定了,就隨著縣府公布的日期為準,結束後在邀請朋友們到家中作客。至於親人,小海與阿森選擇事後告知。
  「先斬後奏,這樣真的好嗎?」阿森問。
  「沒問題的。」小海堅定地說。
  是的,真的沒有問題。因為海爸爸海媽媽對於這個已經到了他們認為的適婚年齡的孩子卻遲遲不結婚已是放縱狀態,「反正現在就是晚婚嘛,不急,只要時候到了,總是會結婚生子,為他們家傳宗接代的。」至於現在,只要小海的日子過得好、工作穩定、不用他們操心,就夠了。至於海妹妹,雖然是小海的家人中唯一知情的,但是為了哥哥、也為了家人,就算知情,也秘而不宣,遺忘、或是等待適當的時機公諸於世──因此她也觀望著小海的動向。
  所以小海確信,絕對沒問題。
  既然小海如此堅定,早已向家人坦承一切的阿森似乎也沒有足夠的理由反對。畢竟,這些日子以來,誰不是相信著自己的、他們兩個人的未來,才能夠以一種既親密而又疏離的關係維繫到今日嗎?
  「那就這樣決定吧。」阿森說。並準備好資料、提出申請手續。

6
  西裝兩套,一黑一白,都是租借來的。白的,是小海的。黑的,是阿森的。顏色的區分,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只是為了區別出,他們之間的不同。
  雖然沒有小海期望中的純白紗裙,但是在幾間禮服出租店中,他找到了略符合自己期望的、在一些小地方裝飾了獨特花樣的米色蕾絲,讓他能夠在硬挺獨立的外貌之中,表現出些許的柔和。
  「不過是個形式,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有時小海會這麼想。但是儘管是個形式,但終究還是自己的夢想,期待很久的、崇高的純白之夢。
  而且這個夢,絕非突然降臨,而是醞釀了不知道多少個年歲、多少人在其中的爭取並且在其中犧牲,才逐漸浮現的。而他自己,不過只是個冷漠看著這一切的發展,直到最後收割現成夢想果實的人。

7
  「為了我們的下一代,我們要持續向政府抗爭,絕對不能讓不合於傳統價值的婚禮舉行!」
  「如果這樣下去,我會不知道我要怎麼教我的小孩!」
  「只有一父一母,才是健全的家庭!」
  「沒有傳宗接代功能的家庭,不是真正的家庭!」
  「饒過孩子們吧!」
  「如果真的要舉辦,我們當天也要到場進行破壞,表達我們的訴求,傳達我們的聲音!絕不能讓大聲的少數人把持我們沉默的多數!」
  看著電視上播出市府前的抗爭,小海冷酷地笑了。
  要來就來吧,婚禮破壞者。窺探著我們一舉一動、強迫我們「幸福」的人是你們,但是,沒有人能強迫定義我們的幸福,更沒有人能破壞我們的幸福。
  是日,婚禮前一週,陰雨綿綿。而下週氣象,預報員表示,因為鋒面轉移,天氣會逐漸好轉。

8
  走進會場,小海覺得自己像即將被獻在祭臺上的肉,靈魂已然分離,周邊的一切肅穆而又狂亂,所有的大紅粉紅與假花糾結扭曲構成的裝飾讓他內心躁動不安,但內心又殘酷地、期待著那群熱愛傳統家庭價值的人出現。
  白色精雕的皮鞋咯吱咯吱的在他足底響著,他沒聽到聲音,但總覺得這雙過於合腳的鞋子不斷地在他與地板之間摩擦著。而那些聲音,踩踏在鋪著紅色地毯的堅硬石子地板上,讓他有種不明的想法油然升起。
  ──似乎這一切,都是走在沾染大片乾涸的血跡的屍骨上踩踏堅實的前人遺骸所構成的,而自己和阿森,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或一對)前往那未知道路與祭壇的活生生的鮮肉、與靈血。
  動搖了嗎?為了達成夢想,而在夢想的路上看到這一切,自己真的動搖了嗎?小海在心中大聲吶喊出疑問。
  阿森抓著小海的左手領著他向前行,完全沒有看著他。似乎是在告訴他,「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後吧。不管前方究竟有什麼東西。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以及最後的最後,我們兩個人都絕對會在一起。」
  小海和阿森,他們這麼堅信著。
  「現在我們歡迎第OO對的新人入場。祝福他們未來婚姻美滿、家庭和樂、白頭偕老……」
  同樣的祝福一直在耳邊響起,溫柔的、安穩的,雖然一再重複,令人焦慮。
  小海和阿森走到了最前端,接受了祝福,獻上了過去的荒誕、往昔的冷漠、自己的身軀、個人四處飄蕩的魂魄。祈求那無聲的神明能夠給予些許垂憐,讓他、與他們能夠以這些祭品,換得未來安穩的生活。
  「希望這一切,能夠實現……」喃喃。
  沒有鬧場,沒有破壞,一直到最後一對新人入場、賀詞結束、會場燈光熄滅都是,似乎在這一刻,所有的人都對這一切妥協,而過去從未發生過任何的抗爭、沒有任何爭執。而他們──包括過去的人們──從來沒有將自己推上那危險的幸福祭壇頂端。
  因為幸福,是爭取來的,是犧牲無數生命得到的。

9
  紅酒與香檳在宴席會場中開啟,歡笑恣意地隨著酒精瀰漫。
  用酒精奠祭那遙遠無聲的神吧。神,聽到了嗎?你真的聽到了嗎?小海在朦朧中不斷詢問著。
  聲音有沒有從自己的口中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夢想,終於,在三十歲生日的那天實現了。
  酒精在燈光閃爍下折射出的暗紅色澤,讓他蒼白的臉染上了活力的紅暈。
  恍惚中,他摸到了自己微濕的手臂。暗紫色的,一點一點地撒潑在白色蕾絲上,暈開,綻放出妖異的花朵。
  「啊,這件衣服可是租來的,很貴的耶!」阿森微微驚呼。
  是啊,是租來的。反正這一切,全不屬於自己,都是靠著其它的力量才能夠換來的。而屬於他自己的,除了自己本身,以及,不可預測的未來。剩下的,他全都交換出去了。
  包括他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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