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柑仔店
  外婆病倒了。

  在放假時,回了一趟外婆家,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面孔,雖然早聽聞母親他們請了一名外傭來照顧外婆,但是這樣的見面,還是很尷尬。

  外婆躺在床上,原本閉目養神的她,聽見有人走進房間,便睜開眼,看見是我,她微微地笑了笑。外婆的臉變得光滑了,這並不是因為塗抹了保養品,而是因為臥病在床,減少了出門的機會,讓皮膚免於紫外線和風的刻蝕,再加上脂肪的堆積,才讓她原本有如溝渠交錯的臉回歸於平滑。
  一如往常的,只要是長輩看到我,就會問我一句:「怎麼還是這麼瘦?沒有好好吃飯嗎?」因為輕微的小中風,外婆的咬字並不如以往清晰,聲音也較無力氣,但是我還是聽得懂。就算病倒了,外婆還是一樣關心她的孫子。

  這讓我想起了在過去,外婆家的柑仔店還在營業的時候。

  對於我這個成長在八零年代的屏東小孩來說,柑仔店依然存在,但是也逐漸凋零、逐漸被便利商店取代。雖然在當時還有兩、三家在外婆家附近營業,但是她的風華正如同一個女人,一去不返。

  我是一個嘴饞的小孩,尤其嗜甜,一直到現在還是一樣,總喜歡買些甜食來吃,但是在外婆的柑仔店還在營業時,外公外婆總會拿些糖果給我和妹妹吃,像是包裝是足球的球型巧克力、黃金糖(有棒棒糖和一般球狀的)、統一布丁、麥芽糖夾心餅乾、還有用彩紙包裝成的各式硬糖軟糖,飲料有麥香系列、奧利多、蘋果西打、鹹番茄汁……總之,對當時的我來說,這家柑仔店就是我的零食來源。不過這些東西畢竟是要賣的,所以當我長大之後,母親總會要我節制一點,不要拿太多,可是,疼愛小孩的外公外婆總是笑著說,沒關係。

  除了零食之外,在那些木頭櫃子上還擺放著我們拿不到的高粱酒和米酒頭、鐵架上則放著一包包的食鹽砂糖味精、玻璃櫃中則是香菸和印著美女圖的打火機、地板上的兩個大塑膠桶中則裝著雪白的麵粉、還有生活用品像是水晶肥皂之類。在百貨公司和量販店進入我們的世界之前,這間柑仔店就是我們的百貨店,因為它的東西這麼齊全,在那時有限的知識中,這間店對我們來說真的是什麼都有。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很喜歡那些木頭櫃子的氣味和紋路,感覺它們的生命只是從樹轉換成了另一種形式在延續著。那上面的紋路彷彿在訴說著它成長的過程,而刮痕──不小心被刀子劃到、或是被碰撞到、或是釘子的痕跡──則是在說它在這家店中的生活情態。而當我在和表哥表姐們玩捉迷藏時,我總是會躲在木頭櫃子之間的一角,嗅著它那股獨特的木頭香氣,那種香氣並不濃郁,是一種淡淡的、古老的味道,並不能說是吸引人,但卻彷彿會讓人上癮,就像吸毒的人,只要聞了便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對古老的東西總是很感興趣,我永遠記得那台只要按下一個突出的鈕,在不大的房間中總能引起陣陣迴響的「叮」一聲的收銀機,還有銹蝕的秤、珠子大顆的大算盤,這些東西,帶著近半世紀的記憶,來到這個世界上,在店裡發揮著它們的作用,但是在今日,他們卻收在倉庫中,帶著這些已然凝結成石塊的沉重記憶沉眠。

  在便利商店崛起後,柑仔店便沒落了,柑仔店只用在服務一些老顧客,以及串門子的老鄰居,鮮少有生面孔來買東西,於是周邊的柑仔店早就修業了,只剩下外婆的這家。但是在五年前外公過世後,單憑外婆一人之力實在忙不過來,就算是家庭主婦的舅媽也沒辦法時時過去幫忙,所以也大概在三年前吹了熄燈號,並且將那些舊物收起來,將那間房間改造成佛堂,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那間房間是如此空蕩、如此寬敞,和過去的柑仔店的擁擠截然不同。

  對我來說,柑仔店就像個慈祥的老人,而便利商店是正在成長的青少年,老人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它所留下的,就只是回憶,一個屬於上一個世代、不再進入下一個世代的回憶,而介於其中的我們,則會隨著這些眾多的「青少年」的成長,而將這些古老的記憶給遺忘在時間的洪流中。



許久以前寫的文章了,重新翻出來公諸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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