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
  唯澄在清晨五點醒來。窗外透著稀薄的藍霧,但是景色卻非往日熟悉的,才意識到自己昨夜借宿在他處。轉過身看了一眼旁邊的人,穩定的呼吸聲確定了那人還在睡夢中,便輕輕地下床,走出房間。

  門口的貓慵懶地望了他一眼,喵了一聲,又窩回軟墊上。

  他在浴室裡看著鏡中僅穿著內褲的自己,纖細的手撫過昨夜激情的痕跡。

  到頭來,還是做了。但沒有任何情感。

  「既然要在網路上求借住,就別單純地以為完全不會發生關係。如果發生了,也絕對不能投入任何感情,否則受傷的只會是自己──尤其是你!雖然你對人很冷漠,但是太容易因為做愛投入情感了!」朋友曾經這麼說。而他,沒有否認。

  否認什麼?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有什麼樣的資格可以被愛呢?就算只是短暫的,那也足夠了。但這種足夠,卻讓他屢次在情感中受挫。

  那就拋棄任何情感和期待,只單純地享受性的溫暖和滿足吧。但是內心的這種感覺又是什麼?明明只是順其自然地閒聊、然後調情、做愛,最後相擁入眠。機械式的動作,沒有心在其中,不過是完成一項慾望的功課,卻仍有一種奇妙的感受在那一瞬間得到滿足的成就。似乎那一刻,他才被當成一個人看待。

  被當成人,於是完整。縱使傷痕累累、裂紋滿佈。

  到底有多長的時間,自己是處在不完整的狀態下?但是,又有什麼才能夠界定何謂完整?

  冰冷的手指自頸滑下,途經胸乳,終抵胯下。清晨的微勃似是提醒著昨夜情愛的延伸,以及生理本能的渴望。

  「既然只是玩玩,就別想太多了。」對鏡喃喃。


  唯澄用早上遊行時從肌肉壯碩的帥哥手中的票券換了杯酒,走上二樓的欄杆區看向一池錦鯉張著大O口狂歡爭食舞台上不斷搖晃肢體、展現健碩肌肉的猛男,似乎要將早上的激情延伸到最長、放到最大,一天的燦爛才會沒有遺憾地休止。他隨著喧鬧的樂曲輕輕擺動肢體,讓微微露出的腰肢與裙底下的大腿散發出低調又妖異性感的魅力,引誘著四周蓄勢待發的人。

  往來的人在唯澄細瘦的肢體上揉捏著,也有強勢的扭過他的頭索取唇吻的人,但不論何種,他也回以臀部的磨蹭與黏滑的舌戰,享受這種在混亂中被關注、扭曲的情慾快感。

  只有短暫的時刻,他能放縱地做自己。就像早上的遊行,沒有人特別關注他,也沒有厭惡他,就像尋常的過客,就算偶有人對他稱讚或想與他合照,但他全不放在心上。

  在色光點點閃爍色條飄揚的空間中,沒人在乎他的性別與外表,自己也在音樂和酒精中忘卻自己的身分。

  身分是什麼?不重要!我就是我自己,我就是個漂亮美艷性感的女裝C弟!咚茲咚茲,叫我姊姊!(妹妹也可以!)

  咚茲咚茲,嗡嗡嗡,手機傳來一陣騷動。滑開訊息畫面,是個長相頗優、體格結實的人,顯示名稱為萊恩,身高180,體重70,年齡30,距離0.01km。尋找對象是開放式關係、純交友、穩定感情。

  唯澄看著固定的介紹,覺得矛盾,但仍然點入訊息頁回覆。

  安安你好,你真可愛,可以認識你嗎?
  照騙啦,本人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你長得也不錯啊。
  呵呵,沒有啦。你比較可愛。你現在在哪裡?星星嗎?
  你也是嗎?真巧。
  可以和你見面聊聊嗎?
  二樓欄杆,牛仔背心的就是我。


  訊息終止。幾分鐘後,一個人拍了唯澄的肩。「嗨,就是你吧?你看起來和照片,嗯,有點不一樣。是直接從凱道過來的?」

  「你也是?」

  「不,我只是來這邊喝酒放鬆。只是沒看到什麼喜歡的人,又剛好在手機上看到你在附近,所以才想認識一下。只是沒想到你……」來者上下打量唯澄的每個角落,在陰暗與不斷閃過的炫目燈光中透出詭譎的光芒。

  啊,又要開始了吧?不喜歡C妹、不喜歡女裝弟。這個圈子向來如此,所愛的皆為雄性,也看似團結,但私底下充斥各種競爭歧視排擠。同,卻不合。「沒想到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如果不仔細看,還真以為你是女生。」

  我是啊。我只是習慣將自己放在不同包裝中的人,只要是漂亮的包裝,我都能夠接受。是男是女、可男可女、也非男非女,我就是我,沒有人能限制我。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被當成女生,成為公主。

  「不喜歡?」不喜歡就快閃吧!別在那邊廢話浪費時間。

  「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是在稱讚你,覺得這樣很適合你。」手掌不安分地撫過唯澄的臉頰,撩撥散在耳側的長髮,接著滑至鎖骨、胸前,隔著棉質的白色布料,似乎想搜尋出什麼特殊的存在,接著送上混著酒味與菸味的一吻。「真的,很適合你,很可愛。」

  可愛可愛,可惜沒人愛。可是被阻礙。想要的一生真愛沒有實現,變成一身真礙。

  在刺鼻的菸味中,唯澄想起上一段感情。開端時,也是透過交友網站認識的,在留言版和聊天室中,對方也總不停地說他可愛,讓他一度以為自己的名字已經從唯澄變成小可愛,甜蜜得令人作嘔。但是兩個人還是見面交往了。只是一陣子後,當對方前來過夜,發現自己衣櫃中的女裝,一開始還覺得新奇,會央求他穿上那些服裝給他看、或是在做愛時增添情趣。但是過了一陣子,就發現那人時常以各種藉口避免相見,就算見面了也時常看著手機內的訊息,對於他說的話完全不放在心上,最後消失,徹底消失。

  直到某天,唯澄才輾轉從其他朋友口中得知,那人一直在私下抱怨自己交到一個女裝C弟,甚至不解當初為何會看上這樣的人,同時他也發現,當初相處時的甜言蜜語,在朋友的敘述中,全變成惡毒諷刺。

  原來這場戀愛全是假象,就像自己以男裝掩飾真實的內心、以女裝遮蓋肉體。一場戀情,充滿了虛偽與欺騙。自己對自己、你對我、對他、全都假到不能再假,卻也真到不能再真。

  因為自己就是以這樣虛假的方式如實成長,而他,也毫不掩飾地皆露出他對女裝的厭惡。於是沒有人瞞過誰,也沒有人在這場經過變造的戀愛中贏過誰,自然不需過度苛求虛偽的生命中有什麼真實的愛情。任何的真相與比較,都是多餘,都是阻礙。

  假,就假下去吧。GayGay的,也很好。(但嚴格來說,自己也不是Gay。我愛男人,是以女人的心與外表愛的,所以也不是Gay。但又如何?開心就好。)

  不必負擔任何情感上的重擔,只要在這場愛情詭戲中做自己,孤單也好,有人垂憐也好,有人求歡也不錯,反正都很好,只求一個爽。

  唯獨不要半途跌入愛情的死亡沼澤、深陷下去,如果陷入,就萬劫不復。

  「在想什麼?」

  「沒什麼,大概是有點醉了吧。」

  「咦?你這麼不會喝酒還來這邊喝?不怕──」

  「怕什麼?怕有像你這樣的人嗎?」巧妙地避開對方地雙手,然後伸出手臂,往對方不停磨蹭的胯下探去。「在這圈子裡混,沒在怕的啦!」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笑了笑,但是發亮的眼珠中並沒有任何笑意,只有紅綠藍黃各色火花燃燒。「別你啊我的了,叫我萊恩。如何?要約嗎?」

  要約嗎?

  「當然好。」有何不可?約一次,圖個開心,沒有負擔,沒有責任,正符合這個圈子汰換速度高、朝生暮死的特質。反正沒有要深交(只有深入交合,沒有深入彼此的生活交往),約一場無負擔的性愛大戰,就像吃一餐低油少鹽的減肥餐,簡單快速,對彼此都沒有任何損失。況且這麼晚了,自己也沒預約旅館,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住,既然有人要收留,而且還是不差的好菜,當然答應。

  於是兩人走出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的G-Star,招了輛計程車,任由計程車隨意地在黑夜裡疾馳,繞過無數個不知名的街角,聽著計程車司機「少年ㄟ,袂去叨位?」「是男女朋友喔?咧冤家膩?嘸通啦,查甫丟愛讓查某啊」等漫無邊際的搭話,與夜間加成的跳表不斷答答作響,心中的期待也不停地升高。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沒有任何目標,也沒預設立場,隨興隨喜隨性,任由一切自然發展成令人驚喜(或驚嚇)的樣子。是激烈的性愛,或是單純無趣的聊天喝酒,或是令人想像不到的浪漫,也有可能充滿危險,又或者是──戀愛。總之,他沒說要約什麼,自己也沒說要做什麼,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讓他,也讓自己選一根籤抽出,決定一個晚上短暫的命運與機會。

  就算命運的本體虛假得可笑。就算面對自己再真實不過的軀體,但是要示人時,仍必須不停地粉刷修飾,好讓觀者忽略醜陋的本色。包括自己。於是如此用假造的狀態活著。



  下了車,一同走進萊恩的住處。寬敞的公寓套房只簡單地放著幾樣家具,物品也整齊地擺放定位,完全感受不到居住者的個性,也不知道在此種就定位的背後,是否隱藏著混亂的秘密。

  「坐吧。要不要喝點什麼?」

  「有酒嗎?」一隻橘黃色的貓從桌底下靜靜地鑽出來,用柔軟的細毛磨蹭過唯澄的腿,時而高舉時而捲曲的長尾滑過著他的腳踝,並用細長的琥珀色眼球不時盯著唯澄,不怕生的舉動,似乎洞悉一切。「原來你有養貓?還真是不怕生。」

  「牠一直都是這樣,對什麼都很好奇,但沒興趣就跑開了。」廚房傳出鋁罐敲擊的清脆聲音,「只剩啤酒,可以嗎?」

  「可以。」

  微量的酒精滲入軀體,浸潤回憶,溶解隔閡。

  發生的事情並不特殊。兩人在迷濛中解去了身上所有的裝備,回歸成最單純、最初始的狀態。唯澄的手不停地搓揉著萊恩在健身房中操出的胸肌和腹肌,希望能夠引起對方極大的快感。萊恩猛烈親吻啃噬著圍城先白細瘦的軀體,留下點點粉色的印痕,同時激情騷弄著唯澄的長髮,直到髮圈鬆脫,髮絲落地。

  你短髮真好看。嗯。身體真性感、真香。嗯。舒服嗎?嗯。為什麼要裝成這樣呢?這樣的你也不錯啊。嗯。大聲地叫出來吧。嗯。還是想要在更激烈一點?想不想要被罵啊?嗯。

  這並非唯澄的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過去他曾經歷過無數次陌生的陽具在體內進出,也遇過各種不同性格的人,溫柔、粗暴、生澀、熟練、激烈,有時穿插著SM,各種情形,隨遇到的人個性不同而有所差異,生來敏感的體質也讓他極容易得到滿足。此種體質讓他對於萊恩的技巧感到佩服,也讓他在過程中感受到極大的舒適,但是心裡總覺得少了什麼。大概是過程中的喋喋不休讓他覺得煩躁吧,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喜歡攀談的人,讓他一直在慾望與現實之間載浮載沉,完全無法全然進入單純的感官享受。

  他感受萊恩壓在身上給予自己撞擊,同時接受高密度的摩擦產生的熱能與汗液,但他無法進入高潮,完全無法。縱使技巧再高超,他的感受再敏感,就是不行。為了將戲做足,他只能配合的發出幾聲呻吟。

  唯澄看著萊恩在他兩腿之間律動不斷起伏的肌肉,發現到在他曬成奶茶色的皮膚上,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痣和斑點,就像天空中的星辰,也像方才夜店裡的那些,充滿慾望卻有著各種面貌的人。伸出手指,戲謔地輕輕挑弄,似乎要數清楚那上頭的黑色星辰究竟有幾顆。

  搔癢的感覺,反而引發男人被滿足與探知的慾望。

  對,就是這樣。嗯。身體隨便你摸。嗯。爽嗎?嗯。你這個小賤貨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要怎樣才能滿足你?嗯嗯嗯嗯。

  難道除了下體,男人真的就只剩一張嘴了?這麼想著的同時,他感到莫名的憤怒。可以少廢話,多做事嗎?他在心中不斷吶喊、尖叫著。

  唯澄不斷地在心中嘶吼著,他想要更多、更刺激、更溫暖的感覺,但是不想要聽到過量無意義的贅字,那使得他無比煩躁!

  他只想要享受性,讓他在性行為中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讓他能夠拋棄一切,不想只有在特殊時空場域下才能夠變成外貌上的女人!也不想要再依靠著衣著來掩藏自己的本性!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種隱隱藏藏的生活?為什麼就是不能做自己?為什麼只有在夜店扮裝趴和同志遊行這種極少數的時刻才能隨心所欲地穿上自己想穿的衣服?雖然男裝沒有什麼不好,但是艷麗的女裝才適合自己,也符合內心的需求。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當他要穿上這些衣服的時候,家人朋友甚至是這個圈子的人全都用不友善的眼光看著他訕笑他?無聲的陰邪的詭譎的笑,遠比有聲有形的笑還要傷人!

  「為什麼你要穿成這樣?是我和你爸哪邊做的不夠好嗎?」「娘娘腔啦,好噁心喔!」「不好意思,我喜歡的是男人,不是一個有著男人身體的女人。」「不喜女裝弟。」「討厭C貨。」……厭惡的聲音一點一滴地從浸泡在酒精中的記憶庫湧出,覆蓋全身,讓他在眩惑中迷失不停顫抖。

  不要問我為什麼要裝成這樣!我本來就是這樣!我很好!我是女人!我只想做我自己!不要再提醒我我不是女人的事情!給、我、閉、上、嘴!

  憤怒擴張,龐大,讓他悶熱的下體有了極大的反應,也激發出無止境的淚水。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或許那只是汗水流淌刺激雙眼的假象,但他從未想過,在怒火中可以激起性慾。兩隻手臂猛地抓住經過健身房鍛鍊的厚實背肌,指甲嵌入肌膚,勾出點點血痕。欺在身上的萊恩誤以為自己感受到了他的情感,於是更肆無忌憚地衝刺,達到高潮。

  憤怒隨著性慾消散。唯澄靠在萊恩結實的臂彎中,嗅聞著由各種成分混和成的氣味,在那一瞬間,一切似乎全得到了滿足與釋放。

  「真的,喜歡你……」細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著肉體穿透了他的心。

  唯澄擁抱著伏在他身上的軀體,無神地看著漆黑房間的天花板,感受激烈歡愛的餘溫。但,他不會再因為這樣陷入這種虛偽的溫暖而受騙了,絕對不會。



  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夢境中還是處在現實,但這個影像,唯澄見過許多次。他看著鏡內坐在地上的自己,穿著一襲綴滿玫瑰蕾絲的禮服,咖啡色的長髮順著肩頸流瀉一地,在光線變化中漾出深酒紅色的光澤。臉上帶著淡雅的彩妝,迷濛的眼神凸顯出了他神祕的氣質。但胸前並沒有他期待的隆起,仍然是平坦一片,手再往下探,原有的物件依然存在。

  他一直希望能像這樣穿上這身禮服,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實現。

  或許永遠不會實現吧?

  從來不知道有誰會接受自己,或許該說,自己有時都覺得迷惘到底該被歸屬在哪個群體。男?女?同性戀?跨性別?變裝者?好像都可以卻又似乎都有著詭異的排他性,讓自己不知道該站在哪一處。就算能夠變造自己的外貌做自己,但是這種多變性,讓他漸漸看不清楚自己的面貌。

  就像在大哭過後,隨著淚水與手掌抹糊的彩妝,讓臉上塗滿繽紛的髒汙。桃紅淺紫深黑亮橘,原本各自歸位的色彩一瞬間和膚色的粉底混在一起,消融。用卸妝油洗去後,臉上一片潔淨,什麼都沒有,包括五官。

  他沒有五官,沒有自己,沒有定性。虛無讓一切充滿可能,也毀壞所有夢想。

  到底誰有合適的解答可以解開他的疑惑?

  一對溫暖厚實的手臂從背後自胸前收攏,「你很好,你就是你,不管你是誰。像你這樣好的人,一定有你的容身之地,也一定可以讓你成為你所想成為的人。」

  成為想成為的人……是哪一種?雖然滿意現在的軀體,卻同時想成為另一種。變或不變,都很困難,因為不管是哪一種,都和自己的預想有些微差異,也和外在世界的認知相悖,讓他、或她無法認識自己──原來,自己想要認同自己是這麼困難,還必須靠著外人的雙眼才能夠建構出自己的形貌!多麼可悲!

  還是繼續這樣游移,也許總有一天會有自己滿意的答案,不管那一天有多麼遙遠。但是在那之前,只要有人能給自己性慾的滿足與體溫,從這之間得到滿足就夠了。

  因為只有通過邀約與被接受、發生關係,在這樣短暫的一瞬間裡,自己在對方的眼中才會被視為人、被視為想成為的女人。

  不論是清純天使或是妖豔鬼女,他,就是她,就是自己,沒人能夠拘束自己、定型自己,因此不能想像自己該屬於何種形貌,更無法讓他停留在任何一處,除非有那麼一個,可以讓他安心停歇的人。

  但此人目前不存在。



  「哦?你已經醒啦?想打算去哪?」唯澄換上衣服,本打算不告而別,卻不知道在何時驚動了還在床上的萊恩。「嗯?穿男裝?比較像照片中的你,很可愛。不過我還是喜歡你昨天的裝扮。」

  「……謝謝。」

  兩人都醒了,不說些話似乎有些尷尬,這種氣氛奪門而出感覺也不對,只好留下來共進早餐。

  不知道是否有種默契,兩人避談昨晚發生的事。但是不管話題怎麼轉,都會回到昨晚在稀薄酒精催化下所發生的時空。

  「其實你這個人真的不錯,如果有機會,我們可以繼續聯絡嗎?」萊恩點了根菸,吸吐著嗆鼻的氣味,讓唯澄皺起鼻子。

  「嗯。」(不錯什麼?床上技巧不錯嗎?的確是很爽,所以是還要再約?)

  「其實我不在乎你的外表和癖好。嗯,不知道怎麼說,感覺真的很好、真的很像充滿神秘感的女孩,讓人有種開發、深入了解的慾望……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是如果有可能,可以讓我照顧你嗎?」

  「嗯。」(開發?是要開發什麼?性感帶?雖然可以被當成女人很高興,但這種說法活像我不過就是個可以隨意塑造的的性玩偶,只有在床上才會被塑造成女人的樣態。)

  「我是說真的,你人真的很好,我喜歡像你這樣的人。」邊說邊從後方環住唯澄的頸項,唯澄嗅到了菸草燃燒過後與咖啡混雜的氣味,「你現在應該是單身吧?可以和你交往嗎?」

  唯澄轉過身,忍著萊恩身上的氣味,定定地看入他的雙眼。就像那隻貓,想要窺視出隱藏在黑色瞳仁下的訊息。

  但是秘密是否真正存在?又或者只是他多心了?那些話也許只是客套話,為了掩飾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拒絕,也不至於當面撕破臉。

  畢竟自己活在太過虛假的世界裡了,已經看不透什麼才是真實。或許該說,「真實」是否曾經存在過?

  但,網路交友本就是如此,若非長相不合或是激怒彼此,通常不會將不滿浮上表面。

  這就是約炮的可能性,各種情境各自獨立也同時並存。

  那現在的可能性是什麼?不答應就要殺了我嗎?唯澄腦中閃現這樣的念頭,卻不會感到畏懼,反而有一種,肉體渴望被殘虐的期待。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我也覺得你對我很好,你也的確體貼,在床上。但交往,你太多嘴了,還有,我討厭抽菸的人。)

  「那可以和你交換聯絡方式嗎?如果以後有空,再出來見個面吧。」

  「好啊。」(可能從此以後也不會再見了吧?就算我在你的心中是個值得交往的女人,而我也因為你成為了真正的女人,但你心中所想的,或許和我期待的樣態仍有差距。)

  換過通訊方式後。萊恩叫了一輛計程車,並給了唯澄足以付清車資的鈔票。唯澄看著道路上的車輛,不知道轉過了幾個街頭,也無心去記那些漫長而又瑣碎的路名,就讓他成為迅速過眼的景象,點滴不存心中。不知道在哪條路上,萊恩傳來一則訊息,「到家後跟我說。」

  唯澄靜靜地看著那則訊息,已讀,不回。點回桌面,刷開其他的程式畫面,看著昨晚簡短的交談過程與人物頭像,長按。

  聊天紀錄一旦被刪除將無法回復,是否刪除聊天紀錄?(Y/N)
  一旦封鎖,將永遠無法搜尋到該聯絡人,也無法進行交談。確定要封鎖萊恩嗎?(Y/N)

  看著接連出現的兩個問題,唯澄做出選擇。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景下相遇,或許,真的只是或許,唯澄會答應跟萊恩來一段短暫的愛情遊戲,假扮著同性戀,也假扮著異性戀,滿足雙方的欲求──反正感情來來去去,誰不是想著透過些許付出就從對方身邊得到大量的回報,但最終仍然沒有得到正想要的。好比自己想要的,是在好男人給予的戀愛氛圍中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而他則是想要透過愛情得到身為男性的尊嚴。但是不對的時間,以及雙方點點的缺點,導致無法交心,也不願交心,於是選擇斷訊,讓昨晚的仍是昨晚,今日的仍是今日。

  或許有這麼一天會再次於街頭迷途時偶遇,只是那個時候,不知道是否還記得彼此的容貌,就算記得,兩人的關係或許是無關的、陌生的兩個個體。至於相認與否,要不要重新將關係牽引至當初,或是根本失憶,但不論哪種都很好,重逢一如初識,用不同的方式相愛著彼此、吻著對方的唇,最終點燃愛火。

  但絕對不是現在,因為他還沒準備好,也還未長成他與他所愛的人所期待的樣子。

  究竟會長成什麼樣貌,他也不確定。因為他從來不是被想像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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