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破碎流出的血
  一個不需任何理由的兩個大男生下午茶會正在滿是少女與情侶的咖啡館進行著。在溫暖鵝黃色燈光與粉紅色布景融合的空間中往外看,天氣微陰,空氣中瀰漫著藍灰色的霧氣,似乎隨時降下令人憂鬱的雨。

  雖說是不需理由的聚會,但小海的邀約在三個星期前就定下了,同時也給了「我想吃蜜糖吐司,但我怕一個人吃不完,想和你分著吃」的極好、也極差的理由──極好,是正中週期性甜食缺乏焦慮的我的下懷;極差,是因為兩人裝甜食的胃分明比正餐的空間要大上許多,從沒發生過餐點吃不完的情形。但不論理由如何,聚會如期舉行。

  人物到齊,等待餐點,在緩慢的樂聲中,「我分手了,」小海突然開口,「上星期的事。」噢,原來那天Skype上的邀約背後包裝的真實理由就是如此。

  不過問分手原因、不追問分手細節,只靜靜地等待、靜靜地聽。
  朋友的關係相當微妙的,可以輕鬆談笑,卻也不得不謹守人和人之間的、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尤其在戀情進行或結束時尤是如此。平時可以無所不談,也能夠互相抱怨瑣事,卻不能介入。

  這種親密而又疏離的關係,基於生命重量並非旁人所能承擔,只有當事人能夠品嘗屬於自己的味道。朋友能做的,僅存著以觀看、聆聽接收炫目熱戀的甜蜜或哀怨失戀的苦楚,同時給予羨慕與安慰。

  但小海的語氣相當淡然,他緩慢地在白瓷杯中倒入冒著熱氣的果茶,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說起分手的過程,如同訴說發生在前一世紀的回憶,悠遠迷茫。雖然話語中可以聽出他的不解,因為他和男友的相處,看在朋友們的眼中,就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情侶。

  「大概是覺得膩了吧?」

  「一開始他就隱瞞四處留情的習性。」

  「像我這樣平凡的人,而他在各方面均占盡優勢,怎麼可能喜歡上我?」

  小海如念咒般喃喃低語,注視著漾著漣漪的深紅液體,彷彿想從深而清澈的水面中,占卜出任何的可能性。但,外食解饞已成定局,再多的疑問,也只有那個已成過去式的人才能解答──縱使那個解答也可能不盡人意、甚至令人憤怒。

  窗外傳來滴答的聲響。細小的雨水打在窗戶上,濕冷的空氣隨著其他客人的進出,擴散在溫暖的室內。

  兩個星期前,也是這樣陰冷凝滯的天氣。

  怕血、怕痛、怕暈倒,什麼都怕的小海突然要捐血,要我陪他壯膽。小海結束神秘的通話,看著手機上顯示的定位系統,走進聯合醫院一角微啟的側門,似是早已預備好,等待著我和小海的光臨。

  走在幽暗迴旋的樓梯上,只看到各樓層深鎖的緊急出入口,白與綠色的光線幽幽地權充照明。途中沒有任何活物經過,能確認有活體的,是牆壁的另一側斷斷續續地傳來沉重模糊的滾輪聲與說話聲,彷彿這道樓梯,接通的是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不知盤旋了多久,才看到一道開著的門,射出刺眼的白光。小海的背影瑟縮著,「……到了。」聲音極小,但沒有回頭,走進了那間死白而狹小──許多鐵灰色的櫥櫃外,僅存有一張小桌、兩張椅子,一舉一動都會發出嗡嗡的回音──的空間。

  小海用緊張生硬的語氣對唯一的護士說明身分後,那護士突然轉過頭來用細長銳利而且狐疑的眼神盯著一旁的我,似乎想探詢什麼。「他只是陪我來的朋友。」

  護士黑白分明的眼珠轉了兩轉,才熟練地拍打小海纖弱且微微顫抖的的手臂使血管浮出,將鮮血收集進試管內。我看著緊閉雙眼的小海,注視著迅速流出體外的暗紅液體重新匯聚。

  就這麼一管。出乎意料的少,讓人懷疑這樣的血量究竟能夠幫助什麼樣的人。

  小海按著針孔留下資料,便宣告手續完成。

  「吶,怎麼膽小的小海會突然轉性想要捐血啊?真不像你的風格。是哪根筋不對嗎?」離開小白屋、走在人來人往的西門町上,我打破沉默。

  當時的疑問,對照今日的事件,似乎已有了解答。

  「這是兩位的蜜糖吐司。需要幫你們介紹吃法嗎?」紮著蓬鬆雙馬尾的服務生端著兩盤用許多甜點水果精緻裝飾成的蜜糖吐司出現,她的聲音一如眼前的甜點,甜美細緻。

  我和小海同時婉拒了服務生,兩個人的默契讓他臉上浮現了往日燦爛的笑容。就是那毫無心防的天真笑容,讓不善於交際的我和他成為朋友,也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得到許多人的照顧與關愛。

  我很喜歡這樣的小海,一直都是,就算他只當我是知心朋友。不管他是否早我一步脫離單身,我依然陪著他度過許多快樂的日子,只要看著他的笑容、摟著他溫暖的身軀,便覺得世界的一切是充滿希望與光明的。

  現在,光明的背後藏著晦暗、笑容的深處藏著淚水。

  就像他了解我的週期性的焦慮,而我明白他現在的心情,兩個人都想要藉由甜點抒發內心不同層次的煩悶,用味蕾上的甜掩蓋、填補幽暗肆虐的頹圯。

  雨不停地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地響著,並在光滑的表面碎成絲狀。

  吃甜食是幸福的事情,所以每次的聚會中絕對不會討論令人傷神的事情,就算必須討論,也大多是用詼諧的方式進行,避免破壞興致與甜點的美味。這是既是默契、也是內在喜歡說笑的本質,於是成為了只屬於我和小海的男子會中不成文的規矩。

  於是兩個手拙的人將冰淇淋和水果放到一旁,著手支解烘烤得酥碎但堅韌依舊的吐司城牆,將它分解得像填充在牆中的吐司丁,沾著緩慢融化的冰淇淋,一口一口吞下。

  吞下麵包、吞下回憶和時間,就像印刻著各種需要背誦的考試科目的記憶麵包,在緊要關頭中,伴著溫暖的茶飲送入胃中。將不愉快的記憶存放在大腦深處,緊鎖。

  不愉快的記憶從來不曾被遺忘,只是藏在記憶圖書館的某處,直到哪天類似的經驗觸發記憶,才會由圖書館員取出大量相關的內容,讓借閱者重新賞玩,進而放大所有的感受,然後再次回存,充實記憶庫。

  我們如此日復一日地,進行著心靈的治療、複製著相似的記憶。復原與破壞,同時運作著。

  小海的戀情在破壞中結束,但他還沒準備好復原的時機。失戀的痛,可以船過無痕,也能是撕心裂肺,端看怎麼面對。但是仔細想想往日的種種,恐怕一個星期的長度,傷痕還是難以結痂。

  現在你只是失去一個不愛你的人,而他卻是失去一個真心愛他的人。孰輕孰重,我想你很清楚,又何必為了這件事傷心?──網路上總流傳著這句安慰人的話,但,對於一個失戀的人,旁人總是置身事外,這話雖然真切,但也太過隔岸觀火、過於涼薄。因為一個陷入感情中的人,絕大多數都是付出真心的,驟然難堪地結束,這種不著邊際的安慰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倒不如靜靜地陪伴,並且主動提出協助的意願。

  但是小海斷斷續續的聲音中,對「他」的抱怨極少,除了許多來不及、也不願意求證的疑問,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否定及絕望。

  「除了這個,你應該還有什麼想說吧?」我說。儘管已大致了解小海想要隱瞞的真相。「你大可放心地說。就算多了那一張小卡片,你認為那張卡片可以影響什麼?或許你覺得沒臉見人,但你真的覺得我在乎嗎?」

  小海啪滋啪滋地咬著酥脆的吐司,「你還真是夠神的,什麼事都瞞不過你……該不會真的會通靈吧?」咬破了一顆如紅寶石的莓果,讓嘴唇染上鮮豔卻帶點詭譎的紅。

  紅灩艷的,就像那日新鮮、帶著生命活力的血。染汙了小海粉色的唇,不小心滴在盤中融化的冰淇淋和奶油上,就像彩虹受了傷,滴出鮮豔的血,擴散在每一處,被黏膩甜滑的彩虹包融,又不協調地浮現在表面。

  那浮現在表面的秘密,是有關愛、性、慾望及各種液體在蔓延滋長時的副產品。

  真實的原料為何、如何製造、又是在何種化學因素下產生,無從得知。只知道那是個古老的記憶,藉由關係性串連,挑動著世俗的無知與恐懼。

  曾經閱讀過相關的資料,也在網路上看過醫師對各方誤解闢謠釋疑,甚至在同志遊行中認識了相同處境的同類,看著他們驕傲地出面說明自己的處境,並正向地激勵自己,同時希望洗刷社會上的指控。

  位在凱道的我們,看著台上與台下的人,覺得他們生命發出的光輝竟是如此耀眼,從純白的光線中,折射出各種色彩,完全不被黑夜掩蓋,希望活在陰暗無聲角落的人,能夠走出疾病與誤會的自縛。

  遵從著台上的指示與身邊的人相互擁抱,我和小海各自抱了身邊的人,感受到了肌膚之下,強勁搏動著的溫暖。

  但是,知識充足不比親身體會的震撼。尤其是小海。他的戀情不只夢碎,還讓他預想的生活徹底崩解。

  不止一次在聚會中提到,他希望和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友,在寸土寸金的臺北市租個小房間,養隻貓,和男友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屋簷下,平日為彼此的生活與生命互相努力,假日則四處遊玩、品嘗各地美食。

  多麼美好又虛幻的夢想。

  美好初戀的夢,醒了。努力編織的未來,裂了。在冬日裡陰寒的雨中,過去的一切既舉無輕重卻也沉重無奈,一切的期望只能隨著風雨飄散、銘刻在身體的每一處。

  並不需要濫情的哭訴與指控,更不需要沉迷與酒精與肉體中狂歡,小海的沉默足以說明他的複雜情緒。

  初戀最美。但對現在的小海來說,初戀最痛。

  有著秀氣外表的小海,很多時候比誰都要堅韌,既不輕易說出自己的困難,也不願意麻煩朋友,只希望用自己最大的可能面對。但這件事,若非下定決心邀約這場聚會「告解」,恐怕他只想躲在房間裡,獨自消化這個衝擊。

  揭開傷疤後,需要的依然是面對與接受的勇氣,不管是誰。

  我摸了摸小海柔細的頭髮。單純的動作、不需多餘的言語,足以讓我們明白,我們彼此是互相支持的。至於那個爛人──小海這麼稱呼他──既然無法完全燒毀,但至少關係已斷開,那就讓他永遠成為記憶中的一個渣滓,從記憶的圖書館中掃除潔淨。只需在情史資料庫中鍵入一個名為「爛人No.1」的資料匣,提醒未來的自己不能識人不明,而非在夜深寂寞時拿出來憑弔。

  男子會依然快樂地進行著,而小海也承諾,他會活得更好,然後尋找下一段戀情。

  甜點吃完了,只留下殘留在盤中的碎片和融化的彩色冰淇淋,男子會也即將進入尾聲。將已經冷卻的茶飲盡,我和小海同時看著窗外,雨停了。但往來的人並未增加,只因為寒冷的氣溫互相靠近。

  走出溫暖的室內,我和小海踏在微濕的道路上,毫無目的地走在高樓林立、彩色燈光閃耀的西門町上,就像那天。

  「接下來要去哪裡?」

  「繼續吃?我知道一間蛋糕店有很優秀的新產品喔!」

  四角形的天空依然陰鬱,也沒有令人可喜的彩虹。

  小海心中的彩虹雖然存在,卻是破碎的,需要光和水才能讓它從紅色開始重新綻放光芒。

  我們牽著手走在街上,繼續說笑。那天我才知道,彩虹的血是紅色的,鮮豔的紅色,戀愛時閃爍著紅寶石般的光芒,昇華成其他的色澤。受傷時,則流出暗色的血,匯聚一處結成痂皮,等待癒合、或是二度撕開。

  不知道下次見面時,彩虹究竟會以什麼樣的形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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