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翅膀的單翼天使
  不知道是誰說的,每個人都是單翼的天使,唯有擁抱在一起才能飛翔。只是,我就算擁抱了那個人也飛不起來,因為我們的翅膀是在同一側,想要像其他人一樣自在地在愛情的天空中翱翔,那可說是一種奢望。

  所以,當人們擁抱著彼此在天空中飛行時,我們只能站在熾熱堅硬的大地上,看著他們愉悅的笑臉,並投以羨慕的神色。然而,在天上飛的人有時會對我們投以不善的眼光、訕笑、或是啐一口唾沫,但我們能做什麼?

  我們只能牽著彼此的手,走在崎嶇粗糙的地面上,就算腳底滿是傷痕,還是得繼續向前走。
  *
 
  我在夜裡醒來,微弱慘白的月光摻雜著街燈的澄黃,無聲地穿過窗簾,讓房間充滿了古典的浪漫──但我並非身處於自己的房裡,而且床上還躺了另一個人。

  像這樣以討論功課為理由留在維的家裡,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因為彼此早已習慣,有時討論得晚了,錯過了最末班的公車,就會留在他家過夜。當然,以此為理由也是為了逃離那個只有最低限度的基本溫暖、而沒有任何關心的「家」。

  是否真的完全沒有關心,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否叫做「關心」──因為他們永遠只會注意我在課業上的表現,但卻吝於給予讚賞,似乎,在學業上有良好表現的孩子才是他們想要的,只要那張印著成績的紙上沒有漂亮的數字,便予以責罵,但是獲得了好成績後,卻又視為理所當然。久了,這種幾乎使空氣凝固的親子關係也是會讓人窒息的。為了能夠讓自己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我會刻意選幾天逃離這個家、並留在維的家,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因為只要是「討論功課」,他們便不會有任何的意見。

  久了,我和維便習慣了──儘管我從未告訴維這些事情,就連維的爸媽問起,也只是以「父母出國」之類的理由搪塞。或許也是如此,我和維及他的家人,反而比生養我的父母要親近得多。

  但是習慣是種很可怕的東西,長時間看著他的臉,我感覺到自己的體內似乎有什麼正在萌芽、膨脹,並擴張、滲透到身體每一個細胞內。

  ──我渴望得到他的關心、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他的身體,甚至是他的一切!

  他的臉在月光的投射下,看起來像是個精緻的瓷器。我看著他的臉,想要撲進他的懷裡擁抱他,感受他的溫暖、肌肉與心臟的跳動、並嗅聞他的氣味,但是怕驚動到他,不敢這麼做。但是,這個想法我從未打消過,反而與日俱增。

  我渴望得到溫暖,我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
 
  *
 
  認識維其實是一個很偶然的機緣。

  其實從小到大,我一直沒有什麼朋友。因為我喜歡安靜、也不喜歡主動和別人說話,在與人極少互動的情況下,沒有朋友很正常。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男生總是很排斥──有些甚至是厭惡──文靜瘦弱的的男生,凡是不會與他們一同遊戲玩樂的,就會窮盡一切惡劣之能事地捉弄欺負異己。而我,則是最常受到挑釁的弱者。

  筆記本被撕破、桌上堆滿垃圾、言語上的羞辱……只要是能夠想到的,我幾乎都遇過,也曾經向老師抱怨、向父母訴苦,但是問題都沒有解決。最後,我對那些事情視而不見,那些人可能也因為自討沒趣或是沒有整人的方法了,我的日子才過得平靜一些。

  不過,或許也就是因為這樣才讓我對人產生戒心的吧?讓我不願意主動接近別人,相對的,別人也不願意接近我,如此惡性循環下,自然就沒有半個朋友。

  那,回到家總會有安慰吧?家不是心靈的避風港嗎?

  但是,我沒有兄姐,也沒有弟妹,父母也很少給與課業以外的關心,就連我被欺負時也不曾安慰過我,甚至認為是我的表現不夠好才會被欺負。久了,就算被欺負,我也絕對不會向他們訴苦,因為他們永遠只看得到考卷上的分數,而看不到其他部分!讓我一度懷疑,「家」真的像別人說的,是個避風港嗎?

  我也想解決這種情況,但是努力幾次未果後,就順其自然,不再想辦法了。所以,在團體中我總是像空氣一樣,完全不被注意到──除非有那麼一點點的「利用價值」。但是至少大家都相安無事,我不犯你、你不犯我,保持著一種奇妙的和諧關係。

  ──但是總是會有一些喜歡找人麻煩的人存在。

  高一時,有一天放學為了幫老師處理社團的東西而比較晚離校,要回家時已經是黃昏了。若是以往,看到落日我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那日,落日餘暉相當鮮紅,就像是鮮血一樣,把世界都染上了詭異的紅,讓我覺得恐懼,直覺到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當我走出穿堂,就有幾個比我高大的人把我押到樹上,說什麼「裝什麼可憐樣!活像個娘們似的!又高傲,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嗎?今天一定要你點顏色瞧瞧,讓你知道誰才是老大!」接著,拳頭便揮了過來,我直覺地閉上眼,等著拳頭的落下,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卻沒發生任何事。

  我睜開眼睛,才發現那個拳頭被另一隻手接住。而那些想找我麻煩的傢伙,和那個出手幫我解圍的人僵持了一陣,「啐」了一聲就離開了。

  「你沒事吧?」他說。

  我下意識地躲開他的視線,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陌生人。「我沒事。」

  「沒事才怪,你的手腕都被他們抓紅了。」他把我的臉扳過來,讓我可以注視著他,「你為什麼不反抗他們呢?難道你真的甘願被他們欺負?」

  為什麼不反抗?因為我知道,如果反抗反而會激起他們的怒氣,不如別反抗,讓他們打到消氣再離開,對我自己比較好,更何況,我就算反抗也沒辦法制服他們,又何必浪費力氣?反正,被別人找麻煩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見我不說話,他把我拉到一旁有燈光的地方坐下。那時,夜已經降臨。

  「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搖頭,表示不知道。

  其實我從來不會去注意班上哪個同學叫什麼名字,因為那對我來說沒有意義。記名字,何必呢?又不會來往,那為什麼要把那些人的長相和名字做連結?與其浪費腦力和腦中記憶體,還不如多記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我叫李維允,」他嘆氣,「你就是這樣,都已經同班幾個月了,你還是記不得人的名字,所以才會有人喜歡找你麻煩。其實我並不覺得你很高傲,只是……你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人相處吧?但是,人際關係就是這樣,你越不理人、別人當然也就不願意去瞭解你,所以你應該要主動和人有互動,而不是被動地等著別人來和你講話啊!」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是,過去我就是因為主動和別人有交集才又受到更大、更多的傷害,你要我怎麼能夠輕易地相信一個人!」說著說著,眼淚就不自覺地滴到手上,「我也不願意被欺負啊!我也想改變啊!我也努力過啊!可是不管我做了什麼,結果還是一樣啊……」

  他摟著我的肩膀,拍拍我的頭,「哭出來吧,把所有的壓力都哭出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我伏在他的懷裡,哭了好一段時間,至於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是,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溫暖的。
 
  *
 
  天使並非不會感到疲倦,當他們飛累了,還是會找個地方休息,喘口氣,並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一如這些能夠飛行的天使,我們這些還不能飛的,也是得休息的。

  在獨自行走的十八年歲月裡,我的靈魂幾乎是沒有休息過的,因為累積了許多時日的心事完全沒有發洩的出口,就這樣堆積在心中,一層又一層、一年又一年地,那些心事就成了化石,壓得應是無重量的靈魂,也無力漂浮。

  然而,在遇見維之後,這一切就有了些許的改變。

  就像一個剛接觸人群的孩子一樣,一開始,對於維的出現,我仍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與人相處,就怕自己過於直接的話語就會讓這剛連接成的關係斷掉。只是他並不在意這些,他總是可以專心地聆聽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並且適時地給予建議。有時說到傷心的地方時,他的結實臂彎就成了我的依靠,聽著他的柔聲安慰,紛亂的心緒總能被撫平。

  十八年以來,我的心是封閉的,就連我自己也不想將那扇門打開(應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為那把鑰匙似乎打從我脫離母親陰道口的那一刻起便遺失了),只有在和維相處時,那扇門才會打開,讓光線得以進入心中,趨走內心的黑暗,因為只有他能夠一眼看出我內心在想什麼。

  我想,我是找到了可以讓我休息的地方了。
 
  *
 
  有時,會有幾片染了血的羽毛從天空灑落,接著,伴隨的是淒厲的尖叫和重物落地聲,一具只有單翼的天使軀體便躺在地上,潔白的羽毛和身體沾染了鮮紅的血,那畫面看起來是多麼的不協調。而她(奇怪的是,往往不見另一個「他」)的眼神帶著不甘心,她的口中囈語著,似乎是想控訴什麼,但是聲音卻被口中溢出的血沫給抹去了,往往說不出幾個字,一個生命就這樣消失了。

  那些天使的眼神我永遠記得:那是一種不甘心與無奈。

  反觀我們,打從一生出來就不能飛行,就算找到了適合的對象也是一樣,但是我們的關係卻是那麼地緊密,但是換個方面想,這層關係卻比那些能夠飛翔的天使要薄弱許多。

  緊密,是因為我們相知相惜(或許該說是同病相憐?可這並不是病啊!),況且,像我們這樣的天使其實不多,能夠了解我們的感情世界的,更是寥寥可數。若是我們不能感受彼此的心情,那又有誰能夠體會呢?

  而脆弱,是因為有太多不確定性,這種關係只要有一點不對、或是感到倦了,就有可能結束。這同時也是我不敢貿然地對他表白的原因。

  飛行的天使要離開彼此前還會有一番思量,因為他們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什麼紅的、白的、黑的、粉的,全混在一塊,就像開了間染坊,呵,多麼壯麗。而我們呢?想要分開了,手一推,也頂多是跌坐在地上,雖死不了,可內心的糾結便成了千百個死結,令人窒息。

  我很明白,當我從母體脫離、被命名為「韓鈞穎」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生來注定就是要走上另一條鮮少有人走過的道路。那條偏離「正道」的路,並非棘刺叢生,而是灼熱乾硬、無物能存,所以走在這條路上倍感辛苦──尤其是在身邊同伴極少的情況下。

  我渴望的並不是柔嫩細緻的女體,而是結實的男體。我總覺得,依偎在男性結實的胸膛中,讓我有種沉靜的安全感。而維的出現,正好提供了我所需要的。

  他的身體瘦高而結實,既不是滿身肌肉、也不是個肋骨可用肉眼數出來的皮包骨,他的體態是那麼地穠纖合度,增一分而太肥、減一分則太瘦。而他的眼睛就像是生來為談戀愛似的,烏黑深邃,且有著莫名的吸引力,簡直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給攝去了。

  我看著他的雙眼,只能看到他眼睛內部的我的倒影,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到,但是維卻能輕易地從我的眼中了解我的心思,好像什麼秘密都無法隱藏,就像我是赤身露體的站在他的眼前。

  無怪乎有人說:「千萬別注視著男人的眼睛,否則你的一切就將被他帶走,並讓你願意死心塌地地為他掏心掏肺。」或許,我的心神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他那兩只如黑曜般明亮的眸子給吸進去,並與他合而為一了。

  但是,他是否從我的眼中讀出了我對他的感情呢?
 
  *
 
  「小穎,我們明天去看電影吧?」

  星期五放學後,維拿出了兩張電影票,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生日快樂」的電影票。老實說,我曾經看過這部電影的原版小說,還滿感人的,不知道電影的詮釋又是如何?

  於是,便答應了。「那就在電影院門口見面吧。」
 
  隔天,當我和維找到位置坐下後,我聞到了一種令人不快的氣味。那是種混合了汗臭、菸的燻焦臭味、還有一些無以名之的氣息。

  應該是個男人吧?我這樣想。

  在黑暗中,除了視力和聽力是被那一爿閃動的螢幕給吸引著之外,其他的感覺尤其銳利──尤其是嗅覺與觸覺。那股強烈刺鼻的氣味不斷地逼近,而且就像被冷氣凝結,讓那氣味變得更加沉重,讓人想不去注意都有些困難。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人先是用手臂推擠我的,就像是在試探我會有什麼反應似的,但我正沉浸於小米和小南兩人單獨相處的甜蜜呢!為了不讓那種甜蜜氣氛被破壞,沒有多想什麼,就把手臂從扶手上移開,也希望那人可以立刻停止他那讓人不快的行為。

  但我想我是錯了,我手臂才移開幾秒──至少我是這麼覺得──他的手又伸過來了,而且那隻手甚至相當不安分地往我雙腿內側撫去,就算撥開了,他依然故我,那種輕佻的撫弄,讓我感到非常不悅,但是礙於電影正在播放、不想影響到維及其他觀眾,只得隱忍下來。

  總是不能這樣放任他一直摸下去,沒辦法,只能暫時離開,好躲開那人的糾纏。

  我離開座位,對維示意要去洗手間,我發覺有一些觀眾正注視著我(或許該說是怒視也不一定),只是在那些視線中,我感覺到有一種極為不友善的眼神──不是憤怒,那種感覺也說不清楚,可是就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且,那股臭味也跟在身後,雖然沒聽見他的腳步聲,但直覺告訴我:「他跟上來了。」

  洗手間其實不遠,很快就找到了,況且我幾乎是用跑的,為的就是閃開那傢伙,但是,在洗手間也不知道能躲多久,只能期待他不會跟進來,要是真的被找到了,那可就不幸了。

  拍了一些水在臉上,讓自己能夠更清醒些。用袖子抹去那些水珠後,腦中除了回想電影的情結,也開始思考維為什麼要單獨找我看電影。像他那樣的人應該不會沒人陪吧?甚至是只要他開口女生應該都不會拒絕(就我所知,班上有八成以上女生暗戀他,其他班的不計其數),而且這種電影劇情找男生一起看,他不會覺得很不自在嗎?

  還是只是因為先前有跟他提過《生日快樂》的劇情很棒、很期待電影演出的關係?

  「在想你的那個小男友嗎?」

  突然,我的身體被人從後方抱住,仔細一看鏡子,才發現那個人不知在何時就已經進到洗手間了。雖然剛才在黑暗中並不能清楚的看見他的臉,但是從他那一身混合著汗水、煙味、酒氣的刺鼻味道,我可以斷定他就是那個剛才那個欲圖謀不軌的人。

  那人頭髮蓬鬆雜亂,簡直像個荒廢的鳥巢;鬍渣似乎也好些天沒刮了,細小的黑柱明顯可見;而他的五官……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獐頭鼠目、尖嘴猴腮,一副就不是好人的模樣,尤其是他那雙小如綠豆細如針的眼閃爍著危險的愛慾。至於他的裝扮就別提了,像個遊民似的──連遊民都還會想辦法修飾一下,他也沒有──況且他的穿衣品味真是讓人不敢恭維,白襯衫(應該是,只是上面沾滿了黑漬)和酒紅色的長褲配上夾腳拖鞋,讓我只能把他跟兩個字連接在一起:猥瑣。

  我掙扎著,但他卻使出更大的力氣來壓制我,甚至還舔舐著我的耳垂,讓我不禁顫抖。

  「想跑啊?可惜你是跑不掉的。看你的反應,應該還是個處男吧?別再掙扎了,我知道你是同類,像我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幾個,而且你也無法確定你那小男友對你是不是真心的,不如就陪我玩玩吧,我一定比你那個小男友更能給你快感……」邊說,邊熟練地把手伸進我的衣褲內揉捏。

  ──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才離開。但是對我來說,這比一世紀還長上了百倍不止。而維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太久沒有回到劇場內,才過來找我。

  他的眼睛透著擔憂,我知道,他應該是找了許久才找到我的。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蹲在地上的我,但我卻閃過他的懷抱,因為我不配,況且,我也不想被他發現我的異狀。雖然那個男人並沒有侵入我的體內,但是他卻把他的體液留在我體外,那種味道,是每個男人都再熟悉不過的──精液的味道。

  維把我從地上拉起,並緊緊地抱住我。「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對不起,我早該注意到你太久沒回到位置上的。對不起……」
 
  *
 
  從那天開始,我們便沒再有過任何互動,到今日已是第五天。

  我並沒有告訴維那天發生的事,就算他問我,我還是迴避那個問題,因為我不想再回憶起那時的情況。

  應該是下意識地想逃避吧?因為那個記憶只要一浮現在我腦中,我便覺得身體像被撕裂一般疼痛,而且我也不想面對維內疚的眼神,所以我逃避他。

  有些和我比較要好的女同學也好奇地問:「你們兩個平常關係不是好到分不開的嗎?怎麼最近都不說話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搖頭,苦笑。「沒事的。」

  沒事嗎?我明白這個答案是否定的,雖然身體沒事,可是內心卻已是百孔千瘡、佈滿裂痕,難以修補,就算加以修補,仍會留下明顯的瑕疵。

  躲避,是維持不了太久的,該面對的總是要正眼視之的。

  「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要問你。」一改平時溫柔的語氣,維所說的每個字都帶著霸道。我想甩開他的手,但是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往他家走去。

  一進到他的房間,我們尷尬地看著彼此,小小的房間雖然通風,可是因為這種近於死寂的靜默,讓空氣彷彿凝結成石塊一樣,令人窒息。

  最先打破寂寞的,是維。「我還是想問你……那天在洗手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明白?我還認為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說著,有幾顆冰涼的水珠從臉頰滾落到腿上,那是淚水。「其實在電影放映沒多久時我就被騷擾了,為了不要影響到你、為了避開那個男人,我才會逃去洗手間,可是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會找到我--因為我認為我跑的速度非常快,他應該不會想到我是去那間最近的洗手間──可是他偏偏就這麼快就發現到我了!我雖然沒有被他……侵入,可是那種感覺很難受啊!他身上的味道令人作嘔,尤其是當他把他的快感灑在我身上時,我簡直是崩潰了啊!」

  「他舔舐著我的臉、我的頸、撫摸我的身體的任何一處,甚至強吻!他帶給我的並不是快感,而是──噁心的、毫無愉悅可言的、而且是只有他個人的慾望!我想擺脫他,可是我辦不到!因為他控制了我的行動!他那張猥瑣至極的注視我都還深深記得!他──根本不是人!」

  我已是幾近瘋狂地大吼、大哭。我每說出一個字,就會想起當時所發生的一切,雖然已過了數小時,但那個傷害,就像塊烙鐵印在肉上,難以消失。

  「對不起……我無法保護你。」維伸出手,緊緊地抱著無法控制情緒的我,「如果我早點發現就不會這樣了,對不起……」

  「放開我……我沒有資格接受你的擁抱……」我想推開他,卻不能,甚至,他還用他的唇封住我的。這突來的舉動,讓我差點哭岔了氣。

  我敏銳地感受到他的懷抱中所帶的情慾,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嗎?我也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他結實的身軀,感受他肌膚每一點的溫度,並讓自己的意識投入於他的軀體之中,汲取著蘊藏在這副軀殼內、以名為「靈魂」的原料所釀成的甘露甜酒。

  「我好恨……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女人……」我囈語著。
 
  *
 
  單翼的天使不能飛翔,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而是沒有適合的翅膀。

  而能夠擁抱在一起飛翔的天使,也不一定能夠永遠在一起翱翔。

  真正能夠飛行的天使,並不是那麼注重外在的形式──一對能夠飛行的羽翼。

  他們有的,是一對心神形識能夠契合、能夠超脫肉體這個軀殼的羽翼。
 
  夕陽的紅豔已逐漸被席捲而來的深藍浪潮取代,而在紅與藍的交界處,形成了一種媚惑的紫色。一切就好像在夢中一般,真實中帶著虛幻。

  我靠著維的胸膛,聽著在他這層血肉之下的穩定的心跳聲。

  「怎麼了?」維拍拍我的頭,聲音中帶著些許的寵溺。「哭過了,應該就好多了吧?」

  「嗯……老實說,我還是有些不安。像是……爸爸媽媽他們。」

  「你是指我爸媽嗎?」他想了想,說:「還是先瞞著他們吧?雖然他們應該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了,可是這層關係的改變要是太突然也不好,還是等未來有適當的時機再和他們說吧。倒是你爸媽,要是知道了應該會暴跳如雷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聳肩,「他們只要知道我在交往,他們是一定會生氣的,而且,對象不分男女。」

  「是這樣啊?」

  我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並投以一個微笑。「是啊。但是,這又如何呢?天使雖然不能飛翔,但是,那對翅膀我已經找到了。」

  最後幾句我講得非常小聲,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麼?天使?翅膀?」

  「沒什麼……」

  突然,一陣翅膀的鼓動聲響起,讓我在那一瞬間認為自己有了翅膀、並且能夠飛翔的錯覺。

  我看著遠方被落日最後的餘燼染成的紫色雲朵,看著它們的變化。我注意到有種東西正在聚合、並形成。
 
  ──那是一對翅膀。



本文曾獲銘傳大學應用中文系第十一屆白蘆文藝獎小說首獎。
收入於銘傳大學應用中文系編:《文苑》第十一期(2012年),頁7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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