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迷走
  當Y叫醒我時,我這才發覺,我竟趴在涼亭的欄杆上睡著了。大概是前一晚沒睡好,再加上前陣子忙著教師甄試,而忽略了運動,造成體力短時間內衰退,不過走了三公里的路程,就已累得無法再繼續往上走。我睜開朦朧的雙眼,卻看見Y湊近的大臉,「沒事吧?」

  我搖頭。雖然仍有些疲憊,但是腳底的灼熱感已經消退不少。「沒問題的,我還可以繼續走。」Y似乎仍有些懷疑。

  「真沒想到你就在這裡睡著了,若不是隊長發覺你沒跟上,你恐怕真的會睡到天亮呢。」Y抱怨著。我和Y是同個社團的同學,今天晚上,因為有幾個團體在溪頭的山區有表演,所以才結伴過來欣賞的。一開始,確實是很興奮,於是有人提議步行到表演的場地,於是,在中午用過餐後,就先走到晚上居住的小木屋放置行李,再折回表演的場地。只是這天飄著小雨,涼爽的空氣夾雜著森林的香氣鋪面而來,讓人精神完全放鬆,平日所受的壓力都吹散了,整個心靈輕飄飄地、似乎不帶有任何重量,於是在表演結束、返回小木屋時,因為腳太過疲憊,坐在涼亭中稍作休息時,靠著欄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大概是太放鬆了吧。」我揉揉眼睛,扶著柱子才能讓麻木的雙腿勉強站起。「我的腳有些麻了,你先走吧,我隨後就跟上。」

  「這怎麼行?現在天已經黑了,要是不結伴同行是很危險的,而且這裡很容易起霧,若是你走錯路了,那要怎麼辦呢?」Y拿出手機,向隊長說已經找到我,便把我的手臂拉到他的肩上,慢慢地走回山頂的小木屋。「他們已經要開始煮泡麵了,就剩我們兩個沒到,只是,這段路恐怕要走一小時吧。」

  我倚靠著Y的身體,緩慢地走在潮濕的山路上。清爽冰涼的空氣伴隨著薄霧輕柔優雅地籠罩在我們身邊,彷彿要為山中的一切蓋上一床涼被。這夜,可說是死寂,沒有蟲鳴、沒有鳥叫,一切是那麼地幽靜,彷彿在這座黑暗的山中,只有我和Y是醒著的,其他的全都睡了──只是現在不過才九點。走著走著,眼皮又逐漸沉重了,眼前的一切不僅僅是被霧罩著,就連黑暗也遮蔽了視線,眼前唯一勉強能見的,就是Y的手電筒橘黃色的光輝。

  萬籟俱靜,一種無以名之的寂寞和哀傷襲上心頭,一顆水珠從臉頰滑落,是水氣凝結成水的吧?我看著Y,卻只能朦朧地看見他的輪廓,他一句話也沒說,這種空虛與寂寞,在這座濕冷的山中完全擊潰了我疲憊的心靈,我顫抖著,兩行眼淚混雜著水珠滑落。
  *

  「兒子啊,你知道嗎?每座山都有個守護的精靈喔,祂們在山裡面,保護著全部的生命,也維繫著自然界的平衡,讓世界上的生命都能安全的生活著。只是,祂們只能徘徊在自己居住的山間,不能跨出界限一步,長久以來,祂們只能和動物、植物相處,所以,祂們很寂寞,很希望能有個人陪伴祂們,卻又害怕人會破壞祂們、還有自然界的居民的的生存環境。你要記得,當我們出去玩時,一定要維持山林的整潔,不要破壞它們喔,不然祂們會傷心的……」

  母親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來,儘管她在我小學時已經離婚、並且交了新的男友(後來有沒有結婚我們並不知道),但她所說的話,依舊清晰如昔。她是一個很喜歡親近大自然的人,尤其喜歡登山,每到假日總是會邀約鄰居前往山區健行,造就了她健康的身體,而且看起來也比同年齡的人要年輕許多。

  母親離去的那天,正下著綿綿細雨,然而,母親並沒有表現出一絲不尋常的氣氛,一切就像往日一樣,早晨做完早餐後,便到附近的公園散步,然後回到家時總會為我和弟弟買喜歡的點心給我們解饞,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吧──儘管那天並沒有下起大雨。一切就和平常一樣,就連父親也沒有察覺到母親的異樣。母親的消失,是在那天晚上我們發現母親的身影並沒有在廚房、也沒有在房間裡,而她的機車、鑰匙、還有外出旅行時的皮箱全都消失了,父親打電話回母親的娘家,外公外婆也說母親不在那裡,母親的手機也未開機,父親也嘗試著撥打電話給與母親關係密切的朋友,只是都讓我們失望了。就像一縷輕煙被風吹散一樣,母親就這樣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紙離婚協議書與一枚金戒指,其他與母親相關的,都從這間屋子中消失了。

  一個星期後,母親寄回了一封信,但是信封上並未寫出寄件地點,只能從郵戳上知道,那時母親人在花蓮。從信中的內容和母親寄回來的照片上,母親似乎過得很不錯,看起來比過去更漂亮了,只是在那諸多有著美麗風景的相片上,張張都有著不認識的男人的身影,雖然母親並未明說,但我們認為那是母親的男朋友。父親看到信,並未多說些什麼、也沒有把那些信丟進垃圾桶中,只是看著父親走進房間的背影,竟有著說不出的落寞。

  此後,母親每個月會寄一封信回來,關心我和弟弟的生活情況,至於父親,她隻字不提。

  對於母親的離去、以及另結新歡的事,我們並沒有特殊的感覺,至少,我們都還知道母親的生活過得還不錯。而我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母親的離去而有重大的改變,我們仍得上學、吃飯、睡覺、洗衣,彷彿這個家庭的結構並未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崩解,這個秩序仍舊堅強地保存下來,束縛著住在裡面的人。而每每看著母親寄回來的照片,我在意的,並非她、或是她身旁的人,而是在她背後在她周圍的自然景觀,只要看著那湛藍的海洋、清澈的溪流、或是被雲靄籠罩的山脈,我的身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動著,迫不及待得想要衝出這個身體、掙脫這個束縛,投入母親所在的自由之地。

  我想,這是一種血脈與精神的傳承,在母親腹中十個月,她的想法她的靈魂她的思想她的血全都化成滋養我的養分,再藉由哺乳,將她的生命注入我的骨血之中,讓我的身體,無一處不帶有著母親的影子。而弟弟呢,則是與父親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在個性上稍有不同,至於其他諸如長相脾氣,和父親可說是一樣的。

  今次我與昔日社團的同學們來到溪頭的山區,目的除了聆聽樂團的表演,也是為了在這片仍保有著古老且強大的自然力量的森林中找尋母親的氣息,我並不清楚母親是否來過此地,但憑著血脈相連的羈絆,我可以斷定,母親是來過這裡的。當我和已經是高中教師的隊長說起這件事時,「你該不會是有戀母情結吧?」他笑著這麼說,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然而是或不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在表演開始前,我們從各自的工作、聊到了過去、又提起自己的婚姻(尚未結婚的則說自己才不想要被那只結婚戒指給套牢)等等,不免俗的總要對生活抱怨一下。

  「唉,現在的學生越來越難帶了喲,不能打又罵不得,做任何事情都得小心翼翼的,就怕被一些學生或家長給盯上而丟了飯碗。」隊長如此抱怨著,有些感嘆現在多數學生不如過去的人也點頭同意,隊長又轉過頭來,笑著看著我,「你這個新任教師啊,還沒有半點教學經驗吧?加油啊,千萬別去捋那些平日像貓發起狠來像虎的家長的虎鬚啊。」

  「我已經代課好一陣子了,所以對於現在的學生我並不是沒有半點了解啊。」我說。

  「這樣啊?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啊,希望你可以教出一批氣質與眾不同的學生啊。」

  「唉,你們有穩定的工作還嫌呢。」在私人企業上班的Y抱怨著,「現在物價漲的速度就像火箭升空那般快,偏偏薪水又沒有什麼漲,但又得做那沒有加班費的工作,然後孩子的教育費又省不得……日子真的越來越難過了喔!要不是我還算年輕,恐怕早就被資遣了。」

  「所以嘛,不要結婚才是正確的,像我們這樣自由自在多好?又沒有小孩的養育問題,也不用擔心另一半要拿生活費,自己賺的錢自己花,多愜意啊?何必挖個墳墓讓自己跳進去呢?」女作家說。

  「什麼意思啊?」一個完全沒有浪漫細胞活在身體內的警察不解的問。

  「唉喲,你難道沒聽過『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嗎?」女作家不屑地啐了一聲,「光是錢、錢、錢,眼睛睜開就是錢、眼睛閉上也是錢,身上穿的、生活上要用的、腳上踩的,哪個不是錢?這樣子要兩個人──或是三個人生活,這要怎麼樣才過得下去啊?要自己養活自己都很困難囉,還要顧慮到其他人?算了吧,還是對自己好一些比較實在。」

  「哦?是這樣嗎?難道妳就不會希望有個男人來滋潤一下妳的『古井』嗎?」另一個不熟悉的隊員嘿嘿地笑著,「還是,這其實是妳找不到男朋友的藉口呢?」

  「你……才不是呢!低級!」

  聽到女作家這麼說,我不禁想到了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的信就慢慢地減少了呢?是不再想我們了嗎?或是就如同女作家所言,她並不想要被婚姻這個墳墓給埋葬,所以才用她僅存的一絲氣息,從土中撬開棺木、並爬出土壤,好呼吸自由的氣息?而父親,則是個不願走出陰冷幽暗的棺木的死屍?這些年來,父親總是把他以前寫給母親的、還有母親寫給他的情書,以及母親離家後寄回來的信反覆地閱讀,只是,不知是否父親已有了年紀,反而克制不了心中的那份哀傷,當他在唸著那些信的內容時,那聲音嘶啞淒厲,彷彿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令人毛髮直豎。

  夜晚的山,被一層嵐氣包覆著,讓其充滿了女性的柔和豐潤,但也帶著詭譎深邃,好似這條山路被夜給拉長了,讓人無法走到盡頭。我抬頭望著天,月光與星辰都被一層薄霧給罩著,乳白色的光輝流洩一地,卻不能帶給我們太多的照明。我想我是低估了山的深邃,又或許是太過放鬆,讓身心都融入了這座山,以致於靈魂是那麼地想要脫離這個沉重的軀殼往外飛去。因為下過雨,再加上凝結的霧氣,讓路面有些濕滑難行,我能清楚地聽到Y濁重的呼吸聲,我要他放開我讓我自己走,但他不肯,「要是你半途又睡著了怎麼辦?」

  我無法反駁,的確,現在的我只是勉強保持醒著的,並不能說得上「清醒」,很有可能只要稍一放鬆就倒地睡著,然而,我真有這麼累嗎?現在還不到十點呢!還是因為這座山裡的氣息,讓我無意識地放下了平日積累的壓力,所以才這麼想睡?

  「啊!你們可終於回來了!」一個尖細高亢的女生從前方傳來,是翩翩。

  *

  翩翩是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她的長相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她的皮膚竟白得像雪一般毫無血色,而且光滑細緻,沒有半點皺紋,與我們社團中的女性相比,她真可說得上是天仙了。她的美,是年輕自然的美;而女團員們則是想盡辦法抓住青春的尾巴,不管是注射肉毒桿菌、電波拉皮,就是為了讓已隨著歲月消磨而顯得鬆弛的皮膚能夠恢復到往日的緊緻細嫩。而她的存在,讓團裡的女性相當羨慕與嫉妒,因為突然多出了個比自己要年輕貌美的女人,讓男人們的眼光都集中在翩翩身上,而吝於給予她們一個關愛的眼神。

  她是南投人,今年剛考上大學,所以這個暑假就有較多的時間能夠拋下書本到戶外走走,然而,根據她的說法,她只要一有空閒就會和朋友到附近走走,所以這邊的環境她再熟悉不過了。或許是因為長期在這裡居住的關係,她的身上總帶著一股屬於大自然的芬芳,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便令我原本渙散的精神立刻為之一振。

  「大家都已經泡好泡麵在等你們囉,還不快點到天文台上?今天的天氣很好喔,滿天都是星星呢!」她說。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原本圍繞在我們身邊的霧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已經消散了,雨後的空氣帶著清新的氣息,就像翩翩身上所傳來的幽香,淡雅而不濃郁。抬頭看著天空,這才看見頭頂上有著許多的光點在閃爍著,如同在黑布上灑滿了晶瑩的水晶鑽石,再加上一輪銀盤,這是我們這群長期生活在都市裡、而且鮮少走到戶外的都市人鮮少看見的,仔細看,還能看見銀河的白淨流光在頭頂上流動呢。

  「很難得吧?這幾天都在下雨,難得今天晚上是放晴的呢,我想,應該是你們有過人的好運吧,不然想看見這樣的夜晚,可是很不容易的喲。」翩翩笑著說,她的臉上被從銀河濺出來的星光給沾濕了,讓她渾身散發著聖潔的靈光,就如同這座山的守護神般脫俗美麗。「要看星星哪,就是得在這種晴朗無雲的天氣才是最適合的,而且,今晚最亮的星是木星呢──雖然沒辦法進天文台用天文望遠鏡觀看,但是能看到這樣子的,也夠滿足了,就連我都很少看到這麼美的夜空呢!」

  看著她因興奮而發光的面孔,讓我不禁將她與記憶中的母親連結在一起。她的熱愛自然,讓她渾身充滿了一種脫俗的氣質,並散發著一種魅力,雖然她的身體並不具有成熟女性的玲瓏有緻,但也具有了一個女人應有的雛形。我驚訝於她與母親竟是如此地相似!那相似並非外在形體上的,而是內心深處的靈魂的,就像上天惡作劇的一般,將靈魂複製為兩份,植入不同的軀殼之中,讓這兩個人雖無血緣關係,卻是比誰都要相近,一如同卵雙胞胎。

  「我們快點去吃宵夜吧,否則就只能吃他們剩的湯水了。」Y拉著我的手往天文台走去,儘管我的睡意已完全消失。我回頭看翩翩,她的臉依舊帶著笑容,笑得異常燦爛,但我卻不明白在她的笑容之中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涵義。而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她身上的衣物變成了葉片,那墨綠嫩亮的葉片在星輝下浮現出葉脈的紋路,她的身上也配戴了許多的植物,諸如石斛蘭、杜蘅草、菟絲子等,看似雜亂無章、但看起來卻不會覺得那是隨意披掛在身上的。只是這影像很快就消失了,她的衣物又變回原先所見的牛仔褲和淺藍色襯衫。

  那一定是錯覺。我這麼對自己說。

  「嘿,我們的新科教師啊,怎麼直盯著大美女看呢?」隊長的臉有些泛紅,應該是喝了些酒,「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啊?」

  「才不呢,就算我對她有意思,我也還不想結婚哪。」我搖搖手,「而且算命的說我要到四十歲才會有姻緣出現,所以現在就算交到了女朋友,也不一定是能廝守終身的對象啊。」

  「你還當真相信那些人說的話?別忘了『算命人的嘴和媒人婆一樣,胡纍纍』哪,更何況,不過是當個朋友嘛,玩玩就好了,何必認真呢?」隊長抬起我的下巴,嘿嘿笑著。「憑你的臉蛋和年輕,應該是不乏追求者吧?嗯?別跟我說你還是個童男子啊!」

  「學長你就別說笑了,我怎麼可能比得上你的風‧流‧倜‧儻呢?」我撥開他的手,並將一把洋芋片塞進自己的口中,「記得過去學長你可是個風流人物哪,為你哭泣的女孩子恐怕與天上的星星相比都嫌少哪!」

  「是啊是啊,有一陣子還鬧起了不小的風波呢,但是是什麼原因我倒不記得了?該不會是搞大了別人的肚子吧?」Y一口氣乾了一杯罐裝海尼根。

  「唉,過去的往事就別提了!我們都老了,那些事情只能在記憶中回味了……」隊長醉眼迷濛地看著上天,嘆氣道:「過去再風光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娶了家裡那個黃臉婆,每天大眼瞪小眼的,想了就不愉快。別說她,就連我的身材也開始走樣了,原本的好身材現在都變成『八國聯軍』囉!」

  聽到這話,除了翩翩之外,沒有人不感慨時間的力量之大,竟把我們的身體都給銹蝕了,而且還正不斷地往內啃食著。最後,每個人都看著翩翩,羨慕地嘆道:「唉,年輕真好喲,只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是啊,我們都再也回不去了……人嘛,總是得經過生老病死苦,我們除了尚未經歷過「死」之外,其他的,不是早已經歷過就是現在正處於該狀態,例如「老」便是其一(至於近日因為投資股市而住「豪華跌墅」和「皇家套房」的人,應該就是「苦」了吧?)。

  翩翩笑盈盈地看著我們,並未說任何話,她一直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只有在提到有共通性的話題時才會開口。這也難怪,一個尚未接觸(或是剛接觸)社會的大學新鮮人,怎能體會我們這些人的感受呢?更何況,我們是不同世代的人了,就算我們不停地學習新知,仍舊追趕不上他們的腳步,所以代溝總是難免的,而這份代溝要消除,恐怕得要他們到了這個年紀才能體會吧?但是到那時,又是一個代溝了。

  我想我是喝多了吧?母親的形象竟又出現在我眼前,她看起來是那麼地自由,就像隻蝴蝶一般,輕盈地在花間起舞。轉瞬又來到一座不知名的山中,眼中所看到的並不是蒼翠蓊鬱的樹林,而是土石遍地、枯黃泛白的草地以及滿地的垃圾,只是其他人似乎沒有發現環境的變化,仍不斷地將啤酒罐進他們的肉體內,似乎是想藉著酒來灌溉這個早已喪失肥力的軀殼,期盼著能誕生出一點奇蹟,只是不管怎麼做,一切仍是徒勞。

  「你醉了呢。」翩翩瞅著我直笑,並伸出潔白纖細的手幫我抹去臉上的汗珠。「你要不要回房間休息?我陪你回去吧?」

  我揉了揉眼睛,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翩翩就拉著我回到了天文台下方的小木屋。

  *

  「山中的精靈雖然寂寞,可是祂們並不會把人留在山裡面、讓人永遠走不出山。那些會讓人迷路的,雖然也是山中的精靈,但卻不是心地善良的精靈,祂們也不會守護自然,這些精靈我們都叫祂『魔神』,但是比較正式的名字則是『魑魅』……」

  母親的聲音再度傳來,隱約中,看見母親的身影就在我的身旁,但是母親的臉卻像是被一層霧給籠罩,讓我看不清她的容貌。這是現實呢?還是在夢中?而母親真的回來了嗎?我不禁這樣問自己。我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個跪坐在旁的身影,只是,手卻抬不起來──不只是手,就連動一根手指都辦不到,彷彿這個身體的主宰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但是,不對啊,我現在不是在溪頭的小木屋中嗎?為什麼母親會知道我的行蹤呢?難道,血緣的連接真濃厚到不管距離多遠、分別的時間多長都切不斷嗎?我努力地眨眼睛,希望視力能夠清楚一些,只是這一切仍然像處在萬里霧中一樣,眼中所見都是模糊的。母親的形象也逐漸隱沒於周身的霧氣中,而母親消失後,霧氣便濃縮成一個女性的形體。

  那是翩翩,只是此刻的她穿戴的全是由植物所編製成的衣物,並披著一條似是以雲霧織成的透明披肩。見到她這樣的穿著,我驚呼一聲,雖然聲音並未從我的喉中發出,但我想我的臉孔應是相當驚訝,甚至有些可笑吧。淅瀝的雨聲和颯颯的風聲從屋外傳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而這雨驚醒了不少已成眠、或是無法入眠的動物,讓這孤獨小屋的氣氛陷入一場令人窒息詭譎。

  「這雨不會下太久的,而且,天就要亮了。」她說,「噓,別吵醒其他人,他們還在睡呢。」

  「翩翩,妳究竟是?」我看著這身著奇特服裝的美麗少女,此時的她,渾身帶著一股成熟的氣息,一反先前所見的清秀單純,而她身上濃烈的香氣不停地進入我的體內,讓頭腦又開始昏沉。這應該也是個夢吧?我想。

  「我是翩翩啊。」她笑了,並放了一朵花在我耳旁。窗外的雨聲變小了、風聲也轉趨柔和,太陽開始從山頭升起,並透出絲絲的光輝。天就快亮了,然而,我卻要再陷入另一個夢境裡。翩翩應該也要消失了吧?一如山裡的霧氣,遇見光就得消散的。只是,我卻不知道接下來的是白晝,或是另一個夜。

  *

  「嘿!你醒醒啊!」朦朧中,我感覺到有人正用力的搖著我的肩膀。是Y的聲音。

  我睜開雙眼,並下意識地往耳邊摸去,觸碰到的,是一朵花瓣已有些泛出黃色與褐色的辛夷花。「翩翩呢?」我問。
  「翩翩?什麼翩翩啊?我們這團裡有誰的小名是這樣的嗎?」Y不解地看著我。而其他人也同樣露出疑惑的神色。

  「就是昨晚和我們一起吃宵夜的那個女孩啊!」

  「昨晚?」Y搖頭,「你睡傻了吧?昨天我從涼亭把你帶出來時,你竟然就在半路上睡著了!讓我還花了好一番力氣才把你帶回這裡呢!而且,昨晚你也沒跟我們一起吃宵夜啊。更何況,我們這團裡從沒出現過一個女孩啊,從、來、沒、有、喔!」

  我驚訝地看著他們,也訝異一個人竟會消失得如此迅速。「就是那個和我們一起上來的女孩啊!那女孩就叫翩翩,而且,她昨晚還留下了這朵花呢!」
  「女孩?」隊長啊了一聲,「你該不會是說那個志工吧?可她並不是女孩了啊,她可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了喔!她的名字也不是翩翩啊!我看,你若不是睡昏頭就是撞鬼了,在山裡總是會這樣的,畢竟,山裡的氣場總是會亂一些。」

  「呸,什麼撞鬼什麼氣場的!少在那裡怪力亂神!」警察不屑道。
  我走進洗手間裡,潑了些冷水到臉上,希望能讓自己清醒一些。我是撞鬼了嗎?或是,她其實就是母親的化身?又或者,她就是這座山的守護神呢?

  當我們收拾行李走下山時,一陣風從我耳邊拂過,下意識地往風吹過的地方看去,卻什麼都見不到。就忘掉這個人吧,就忘掉吧。我對自己說。



入圍成功大學第四十一屆鳳凰樹文學獎小說組,並獲得創意獎。
作品收入成功大學中文系編《第四十一屆鳳凰樹文學獎入選作品集》(2013年6月),頁72-80。《第四十一屆鳳凰樹文學獎得獎作品集》(2013年6月),頁328-336。



評審意見(皆見《第四十一屆鳳凰樹文學獎得獎作品集》,以下僅列頁碼。)
【初審】
蔡玫姿老師:評審認為這篇小說氛圍很好,不過有個問題,就是要如何把兒子想念母親根深山做一個連結?作者試圖把他進入到山中的經驗跟戀母結合一起,我覺得這是可以成立的,但有的評審對此感到質疑。我自己讀起來是,在山中,逃家、氣紫、離開婚姻(看起來是不負責任的)媽媽嚮往的是得到自由,但自由也是危險的,頁晚地山充滿女性的柔和、豐潤,卻也有一股詭譎的氣氛。作者把氛圍經營得很好,媽媽享受了自由的同時亦被指責;而子走入山中重新體悟,他夢到一個女子翩翩,就像他想像中的媽媽,他也在媽媽言語的指引中看到山中破敗的情景,雖然試圖尋找美好的部分,最後卻只是徒勞。而後更發現翩翩根本不存在,只是想像、或是媽媽殘存下來的一點餘韻。可以說這個小說抽象化了戀母、尋母、喪母的過程,且有一種每麗又透明的氛圍,滿有意思的。(頁338)
【決審】
蔡素芬老師:這篇作品是虛實相應的一篇作品,用山這樣具體的自然景觀談到思母的感情,尤其他在似乎是昏睡之中,出現了一個女子叫翩翩,他對母親的懷念、母愛的溫柔就從這女性的角色去投射。還有整坐山,因為他媽媽喜歡山,因此跟這個女性結合,成為在山間行走的過程中,一個很重要的情感的依靠。他醒來發現不過是一場夢,從這個表示他對於母愛的渴求,可是渴望母愛但是要不到,這個母親從小就已經離開,因為喜歡上一個男人就跟他走了,才離開一個禮拜,就把她在花蓮跟男人的照片寄回來,其實這邊也出現了一個母親的形象,她是個母親,但為了愛情的追求,捨棄了原來的丈夫,對孩子則是靠信件,但孩子長大情感越疏遠,用年齡推估這個孩子大概是三十幾歲,就用夢境去想念他的母親,將思念做一個形象化的處理,因此我覺得是滿具有創意的。(頁163)
林剪雲老師:我要說為什麼我沒有圈選,因為前2/3寫得非常真實,翩翩幾歲、她從哪裡來都講得非常清楚,一下子突然轉入魔幻就真的不能接受,她的名字、她的來處、如何和大家相處,作者都交代得非常清楚,怎麼可能會是夢境呢?由寫實轉入魔幻這部分,我覺得拗得太生硬了。(頁160)
王聰威老師:沒有選它是因為母親和登山這件事情,連結並不強烈,並沒有辦法說服,由於使用夢境的效果造成詭異感,只要一使用夢境,往好的方面,好聽點是魔幻的狀況,我讀的感覺是因為一流於夢境效果,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技術性就變低了,要在小說裡說服讀者的狀況就比較難。(頁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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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評語
過一陣子再把得獎作品集上,有關這篇作品的評審評語放上來~
羽風 | URL | 2013/07/24/Wed 01:5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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