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的路上找到「我」──一青妙《我的箱子》
  在今年五月時,從《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來看一青妙如何經過家常料理的味覺記憶重新建立起自己和母親的關係,或許有人會想:這樣跨國婚姻組成的家庭,那父親的身影究竟在哪裡?──關於這個問題,則被記錄在《我的箱子》中,因為將要改建住處,無意中發現一直由母親保管的木箱,箱子中則記錄了關於自己、還有雙親的信件與日記,讓作者開始面對自己和身為台灣望族‧基隆顏家後人的父親、以及父方親族的關係,並且看見自己與台灣的關係。
  和《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相似,都是經由日常物件與生活的敘述,描繪出各種極為日常的生活場景,並且從這些場景中找出這些情境對自己的意義,也尋找到這些意義的產生,全與自己過去的生活經驗相關:包含了名字所隱含的期待、求學時遇到的困惑、照片中總是缺席的父親、台日生活空間與習慣的不同……這些成長經驗,無意中開發出「轉換環境就可以轉變不同色調」的適應能力,也就是一青妙所自嘲的「變色龍‧妙」。

  但這樣的變色能力其實建立在察覺到「自己與他人不同」的認知上,包含了語言、認同、身分、經驗等層面,也因為自己和身邊的人不同,從而開始詢問自己「我屬於哪裡?天也不知道」的疑問。而這樣的疑問,也對應到父親在歷史時空的變遷下,因為族群的自我認同產生衝擊:日本戰敗,自己雖是台灣人,但長期接受日本教育下,卻一瞬間從日本人的群體中被劃分成「戰勝國人」,於是封閉起自我與外界的接觸。父親的孤獨背影,深刻地印在一青妙心中,直到翻閱信件和日記時,才逐漸找到父親寂寞的原因,並且同理這種寂寞感,也察覺到自己和父親的相似。

  以寂寞感和身分認同作為動力,腦中淡薄的童年台灣記憶作為找尋的指標,於是在台日往返的旅途中,重新和父方親人取回聯繫,逐漸了解家族企業的過去與現在、以及未來可能的走向。並且從父親親友、母親在日記中的描述、甚至是國史館中的文獻紀錄,建立出家族、以及父親在台灣歷史中的形象。不同來源的記述、包含自己的記憶所呈現出來的家族與父親樣貌不盡相同,也只能表現出其中一種面向,只能經由各種紀錄才能拼湊出趨於完整的樣貌,進而找到自己可被安放在家族與家庭關係中的位置,而不必再為自己究竟應該被歸屬在哪個全體而感到困惑──因為不管台灣和日本,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就像自己身為牙醫師、但也參與表演藝術工作,兩種身分的轉換只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角色扮演。

  《我的箱子》自然是一種身分認同的探索、並且回溯和父親的關係,但在其中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敘述都是日常生活的履踐,書信這種有形的憑證是、印在身體上的記憶也是、甚至是為了使生活回到「平常」的「正軌」的扮演都是,這些日常生活雖然平常被收攏在大歷史與大家族的框架下,導致看不清楚自己的微小身影,但因為日常生活的風景被提出、而且從生活瑣事察覺到自己和父親、和生存的世界的關係,才能找到在龐大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定位點而不致迷失。因此日常生活的實踐、以及踏上雙親的足跡,是一青妙取得自己與親人的聯繫的方式,而後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因此原本的「我屬於哪裡?天也不知道」疑問,在最後變成了「我屬於哪裡?由自己決定」──這不僅是解答,也是方法,讓日常生活的每個當下都可以成為「我」的存在意義的方法。



我的箱子
一青妙:《我的箱子》,台北:聯經,2013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308期(2019年12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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