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歷史中的台灣人身影──王瓊玲《待宵花》
  台灣近代史的大小事件眾多,在這些事件中,消逝的生命不在少數,但是並非每個經歷過這些重大事件的生命都有得到被強大討論的機會,造成這樣的原因很多、也很複雜,很多真相至今雖然在迷霧中看見一線曙光,但仍有分辨不清的疑團。這些疑團可以是「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件?」「為什麼我(和我的家人)會捲入這些事情中?」「我們到底還有什麼是不知道的?」……這些聲音一直存在著,有些逐漸被得到重視,有些則因為缺少聲量而被忽視,但這些聲音,都是在台灣真切地提出對自己、對社會疑問,也因為有這些聲音,才能夠從歷史當中找到存在過的證明、與為何必須經歷的理由。
  在歷史課本中的八二三炮戰,是被定位為歷時二十年的國共衝突,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屬於兩個國家(或政體)的政治事件。但這個戰爭對台灣人而言,除了是政治衝突與保衛國土之外,究竟還代表了什麼意義?在國家政治高度的視野之下,是否能夠看到個人與家庭的個別存在?

  小說《待宵花》就是從八二三炮戰歸來的台籍老兵阿祿叔口述、結合歷史文獻與田野調查,從一個台灣人無奈地上戰場,在戰場中對家庭的思念、對袍澤的情誼,逐步勾勒出戰爭當中,在國家大義之下必須被壓抑的個人情感。因為這場戰爭,曾被比喻為「一齣很緊張、很有意思的戲」、「滑稽歌劇式的戰爭」,而演員則是在政治與命運的操弄下的士兵。

  看似是戰爭的歷史書寫,內容也不乏對戰爭的描述,小說卻不歌頌這場戰爭在國家之爭下的大義,而是強化每一個經歷過戰爭的人與他們的家庭之間的聯繫──有家的,懷念夫母妻小,希望保護不在戰場上的親人的安危;沒成親的,渴望戰爭結束之後能夠組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經由這些念想,好讓自己在戰爭中能夠有些許心靈上的寄託。

  只是戰爭的無情,摧毀了這些寄託:戰死的自不必言,阿祿叔被砲彈炸傷雙眼,此後永遠看不到所愛的家人,甚至也有因此得到創傷症候群的人,對小說人物而言,他們是在生命中不斷地失去,戰爭又使他們失去更多,即使得到「立功戰士」的榮譽金牌,但這樣的「榮譽」,比起富有情感的回憶與平實的生活反倒顯得虛浮──因為他們或許不懷疑國家迫使他們上戰場,卻沒人想家破人亡,因此戰爭當下時的情感傳遞、歸來後的盡人之託,沒有一個不是感嘆「國」與「家」一大一小的歷史環境在生命價值中的衝突、掙扎與破壞。

  因此《待宵花》的全篇結構是不斷在歷史的大敘事與個人的小敘事中不斷交錯,藉此描述戰爭對身處第一線的士兵的感受。而且歷史文獻的輔助與當事者的訪談,也強化了同樣的戰爭事件下的不同視角,兩者相互對比,以勾勒出一個人在進入戰場的所有心境轉折,讓一個再單純不過的台灣人的身影,得以清晰地出現在大歷史的情境中。

  生活在和平的時代雖然難以想像戰爭時的動盪,但阿祿叔的口述、與其他人的記憶被作家整理為一本小說,讓這樣的戰爭記憶得以被留存,也讓讀者看見八二三炮戰與台灣本島與島民之間的關連性,使戰爭不再只是一個歷史事件的陳述,而能夠緊密地與台灣人的生活產生連結,藉此反思戰爭對每一個人與家庭的傷害,以及在傷害之後,如何走向和平的未來──如同作為小說名稱的植物「待宵花」,「傍晚開、白天謝,越黑暗,它就開得越多、越美麗」,讓戰爭的傷痕能夠有被癒合的可能。



待宵花
王瓊玲:《待宵花》,台北:三民書局,2017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306期(2019年10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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