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的回家之路──利格拉樂‧阿烏《祖靈遺忘的孩子》
  或許是作品曾被選入課本教材的緣故,利格拉樂‧阿烏(Liglav A-wu)一直是文壇中最常被「定位」、也是眾多讀者當中最有印象的「原住民女作家」。在「原住民」與「女」作家兩種標籤下,清楚標示出她在文壇創作的身分與認同,也便於被讀者指認。雖然在選文中,〈紅嘴巴的vuvu〉和〈男人橋〉兩篇文章向來是首選,也讓正在接受教育的讀者當中可以看見原住民社群當中的不同文化現象與性別權力的展現,將女性構築出自我的社群、與男性守衛家園的兩種生命能量呈現在文字當中。
  但是對於作者而言,這兩篇文章、乃至於《祖靈遺忘的孩子》一書的完成,則是重新讓自我的生命找到回歸的方向,讓所有的成長記憶與生命經驗能夠串連,將這些片段的文字記述讓自己找到回到位在屏東、屬於母親一脈的部落中。

  「祖靈遺忘的孩子」,這帶著儀式與禁忌意義的話語,既是族人對作者母親的「譴責」、也是族人認為來自祖靈的「懲罰」,因為她──以及包含作者在內的眾多「他們」離開原生的部落空間,與傳統文化斷開了連結,或是在血緣與親緣意義上的通婚與混血,甚至後代為了取得他人的認同,極力抹消自己屬於原住民的身分,在多種因素的否定造成的與原住民的生活與文化隔閡,與其說是在長久脫離祖靈的關愛下所產生的遺忘,不如說是孩子主動地走入祖靈與傳統文化難以企及的區域,最終遺忘自己與原鄉的關係性。

  但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驅使祖靈與孩子兩相忘?在書中可以看見促成此種現象的複雜背景,從政治、教育、婚姻等因素,所集合成的認同焦慮,讓人只能選擇其中一種身分。然而縱使選擇,也不代表差異就此消失,因為在旁人的眼中看來,生活習慣、語言及外貌長相,依然標示出了自我與他人的不同,於是仍然被排除在期望被認同的群體之外。

  因此在這樣的過程中,不難看見原住民在台灣現代社會的發展過程中,身體與心靈的流離失所的現象,成為群體之外的孤兒、甚至是棄兒。在文化上已然成為不同的群體,但若加入了性別的因素──如同作者在書中從女性的視角,觀看母親、祖母、以及許多族中的婦女的生活樣態,則又是另一種層面的格格不入,不只是原住民與漢人對於性別權力的不同概念,而是更深刻地體認到女性在社會當中的壓抑感,讓個人在兩種文化衝突下的處境更為艱難與複雜,也更難以找到自己的定位之所。

  「我能夠清楚的知道一個混血兒在面對自己奇特身世時的強烈反應,尤其當她的另一半血緣被大社會當作歧視、嘲笑的代表與話題,的確就很容易忘記自己所不願承認的母親(或父親)那方存在的事實。」從家族中的同輩與晚輩的種種生活細節,看見到自己的過去、以及族群的未來,讓她察覺到這樣的困擾一直存在於身上,於是感嘆:「原來,我始終都是一個在邊緣流浪、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的人。」

  在這些生活細節所構築的文字世界,同時貫穿了出生、成長、老化、死亡的不同階段,讓作者在書寫中努力的重新找回自己與母族的聯繫,同時對台灣社會中的族群歷史進行反思,並且提出可能的解決方式,讓女性的溫柔中帶著堅毅的力量,得以在多種層面的流離中找到歸路,同時修復成長中的傷痕、認同自己那些曾被排除的存在,讓那象徵文化精神的祖靈不會遺忘族中的每個人、也不會讓祖靈被人遺忘。



祖靈
利格拉樂‧阿烏:《祖靈遺忘的孩子》,台北:前衛出版社,2015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305期(2019年6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

Copyright © ◆◇…聆聽風的聲音…◇◆.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