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的消失與重建──奧崴尼.卡勒盛《消失的國度》
  「一個國度的消失」究竟意味著什麼?是指物質上的居地的消失?又或是精神無所寄託的內在感受?而又是什麼促成了國度的消失?背後的原因錯綜複雜,因為這可以是天災、也可以是出於人為。

  雖然同樣以「消失」為主題,相對於前作《神秘的消失》一書以魯凱族物質文化消失的情感抒發為主題,敘述魯凱族文化與家人生命等存在價值被時間的洪流所湮沒;《消失的國度》則從歷史性的時間背景,描述從日治到近代的口述與親身經歷的歷史與回憶,將「消失」的背景因素具體呈現──政治的、宗教的、經濟的、教育的、自然的──使消失的過程有跡可循,讓一個族群當中、不同世代的歷史與心靈感受能夠被銘記,而不被遺忘。
  但是在追溯這些種種原因的過程時,憤怒與無奈的情緒無可避免,因為在政治──或者該說,在現代性的作用力驅使之下,使族群文化產生變化與遷移、最終逐步走入死亡與消失,讓一個群體在物質與心靈上都失去了依靠、而導致生活習慣不得不與其他文化與種族的人「同化」,變成「一樣的存在」。但也因為文化的趨同,也就讓一個族群忘記了自己本來所具備的史觀與文化價值,也讓自我與先祖的聯繫產生斷裂,也讓不得不問自己:「為什麼不唱自己本身的生命之歌?」而這個生命之歌,是精神、是文化的流傳,當一個群體所歌詠的,全是外來族群的歌曲時,那麼不只是自己的文化消失、更甚至自己的文化會經由他人的文化視角以扭曲的方式重現。

  因此憤怒、無奈與疑惑同時存在於心中,但也試圖用書寫挽回些許往日的美好,讓魯凱族的文化不至於被外來的中華文化所掩蓋,最重要的理由在於:「當我們用別人文化的視窗看事物時,只會用廣角鏡頭,缺乏用望遠鏡,或顯微鏡頭的視窗,所以無法看到遙遠的未來。」雖然在政治環境的變遷下,政府與民間開始意識到文化差異與維護的重要性,也緩慢地逐步進行,希望能夠在經由近代文化的破壞之後,能夠為台灣這片土地上的多元文化得以被展現。

  雖然書寫的是台灣近代的屏東魯凱族群史,讓消失的歷史過程能夠被看見,也試圖讓那些已經消失、或是正在消失的文化記憶能夠被重現,讓自己能夠有一條回家的道路與指引,並且從中取得能夠讓心靈自足的能量,而不必將自己的生存價值與尊嚴成為交換的籌碼,換取他人的苟活與同情──因為只要有了同情,便無法平起平坐,而顯得次人一等。

  而且對於人的存在來說,儘管物質是維持生活重要的因素,但若是缺少了心靈上的寄託,那麼生命則將成為一個空殼。因此除了書寫記錄下整個族群的變遷史外,也在文字當中紀錄了眾人參與重建家園與文化的過程,讓傳統領域與現代社會能夠有所連接,也讓個人能夠從故鄉與先祖神靈取得仰賴與依靠,使生存的意義並不只是單純的「活著」,而是能夠取得內在的滿足──縱使在不得志時,也能夠因為有這些淵遠流長的寄託,而能夠取得笑容及希望。

  物質的國度雖然被摧毀,但是可以靠著人被重建;心靈的國度的摧毀,則象徵著一個世代與種族的死亡。不論是何種的消失,雖然都有重建的機會,但難度與所需要的時間卻大不相同。因此在現代社會之下,有些文化正在逐步消失,但如何不讓它消失得這麼快、或是能夠永遠地維持著,則考驗著人的毅力,以及是否能夠讓文化背後所蘊藏的情感種植在未來每個世代的心中。



消失的國度
奧崴尼.卡勒盛:《消失的國度》,台北:麥田出版社,2015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303期(2019年4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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