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鬥、公案到親情表述──臺灣豫劇團《龍袍》
  「貍貓換太子」的宋代宮廷故事情節,向來為民間廣泛流傳,且為小說與戲曲的取材對象。在《宋史》的基礎上,敷演為公案小說《龍圖公案‧桑林鎮》之斷李妃冤案一事、《三俠五義》則將之擴展為完整的宮鬥始末,戲曲則有《抱妝盒》、《金丸記》、《正昭陽》、《打龍袍》、《斷太后》等,雖然著重的情節內容不一,但皆環繞在宋仁宗出生時,劉妃與李宸妃之間的權力傾軋上,並逐步整合發展為現今所知的「貍貓換太子」的情節。且此故事亦為傳統戲曲中,無論何劇種,皆膾炙人口的宋代軼聞,至今仍不斷成為搬演對象。
  在1998至1999年時,臺灣豫劇團(時為國光劇團豫劇隊)亦曾搬演《貍貓換太子》,將十六個場次分為上下集演出,雖未得見當時演出情形,但由此安排可知,當時演出時仍維持連臺本戲的演出形式。此次的老戲重演,將十六場次精修為十一場,上半以《抱妝盒》陳琳與寇珠的深明大義,映襯劉妃與李妃的鬥爭為核心;下半則為小說〈桑林鎮〉、戲曲《斷太后》、《打龍袍》之包公斷李妃冤案事。雖各有主題,但仍將全本《貍貓換太子》的主要事件經過完整呈現。

  唯此次劇名改為《龍袍》,則不免將之與《打龍袍》相互對照,若依編劇之言,此次的編整是有意突顯過去演出時,在權力傾軋當中未能彰顯的母子天性。【1】而考《三俠五義》及《打龍袍》的內容,確實直接地陳述人對於權力的渴求與爭鬥、對於遭陷的不滿與憤恨等情感,《打龍袍》更指陳宋仁宗認劉妃為母是無道昏君,遂打龍袍進行象徵性的懲處。故原始的小說與戲曲內容,欲引起的是觀眾對李妃蒙冤、包公斷案平反的不滿情緒,並將之宣洩,以求大快人心之效。今本《龍袍》在舊本的基礎上,李妃聽聞趙禎與劉妃親厚、劉妃亦扶植趙禎上位,萬般寵愛、母子情深一事,一度表示「宮外寒窯睡得安然,不比宮內心驚怕」,「不期望青史上是非公斷,只期望皇兒坐穩江山」,而不願為了平反冤案而影響皇權,更顯示出劉李二妃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愛護幼子的親情,「打龍袍」更成為平息物議的象徵,以穩固皇權,令宮鬥下的皇權與親情密切扣合。

  再者,此劇原是本於包公系列故事,因此包公斷案亦是值得觀察處。京劇《鍘郭槐》乃是從《斷太后》延伸而來,表述誣陷計謀事發。因此《龍袍》第十場〈閻羅審案〉之夜審郭槐,則是敷演《鍘郭槐》、並挪用《三俠五義》佯裝森羅殿審案一節,同時化用包公「日審陽,夜審陰」的傳說藉以逼供,然此處假扮閻王,則對於包公審陽審陰的傳說,不啻為一種利用人性對生死的恐懼,藉以取得口供,並展現包公計謀的詮釋方式。

  演出情形上,此次的演出上半場為臺灣豫劇團新生代演員各展所長,張瑄庭的劉妃有辣旦的狠勁、又不失皇后與母親的雍容;謝文琪的少年李妃則唱出母親懷胎時的憂慮,〈趙禎探宮〉時更表述遭害的苦楚卻又不忍疑心他人的悲涼、以及重會趙禎時必須壓抑的母子天性,柔美的唱腔中帶著淒楚的韻味;蕭揚玲所飾演的寇珠與劉建華飾演的陳琳在〈妝盒之謎〉及〈陳琳逼供〉兩場中,在身段上考驗著演員的默契,同時又須展現悲憤的唱腔,讓「恩」與「義」的衝突在兩場中成為極精彩的橋段。

  下半場則由王海玲飾演的老年李妃為主場,陳述逃亡得助、傾訴冤情始末,情感層遞堆演,使整起冤案憤恨與冤情推至高潮,至最末〈李宸太后〉所唱「是虛是實犯糊塗,春秋大夢是幾度,怕美夢乍醒又空無」,帶出回宮與母子重逢的歡喜與潛在驚懼,當中的情感轉折,動人肺腑。

  《龍袍》雖是老戲重演,但劇本在俚俗與傳統上進行新詮,且兩代演員各展長才、並精準演繹下,使劇中人物的心緒變化得以呈現在舞台上,對於臺灣豫劇團而言,也從過往的一枝獨秀,逐步走向群芳爭艷,演員的培養不易,而今於一齣戲上得見眾演員的精湛修為,以此觀臺灣豫劇團的未來,定有更亮眼的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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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袍》演出海報



本文於2019年5月21日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戲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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