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間的文字記憶──周芬伶《花東婦好》
  文字的使用在今日已成為普及性的溝通工具,但誰也沒有想過,在上古時期,文字的使用是一種身分的象徵、也是權力的表現、更是神與人之間的諭示,也因此,文字的力量帶有一種神祕的色彩,因為它保存了一個人與時代的記憶,讓我們可以經由文字的聯繫能力走入過去的時光,窺見一些我們不曾經歷且未可知的世界。那麼,《花東婦好》在甲骨文的引導之下,究竟帶著讀者走入什麼樣的世界?
  婦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相關的卜辭在河南花園東邊的墓穴當中出現。經由一個上古驍勇善戰的婦女、也同時具備與神靈溝通能力的女巫,讓小說從文字、從一個女系生命的家族譜系進行對照與連結,看見屏東潮州的一個家族歷史、也同時是政治變遷之下的台灣歷史的一片縮影。

  最原始的起點,是從小說人物回憶自己幼時看過的古文字出發,讓他興起了想要探索家族當中的秘密,於是前往中國想要試圖將自己的記憶進行重組,卻無意間發現了母親家族從日治、到國民政府來台、再到白色恐怖,乃至於兩岸似分似合的今日。而他的情人、也是自己的表親,則是經由能夠通靈的雙眼與祖先溝通,並經由日記看見家族對抗傳說中的詛咒、以及女性親屬在過去那段遙不可及的時空中的情感。

  生存、親情、戀愛、追尋夢想,這些欲求都是人生活於世最重要、也最原始的驅動力,因為有了欲望,才能夠讓一個人成為有活動力的個體,才能夠在這個無處不是戰場的世界當中存活:不管是婦好所面對的部族爭鬥、或是現代社會中的商場競爭、甚至是不分時空的愛情角力,它讓人存活、也讓人敗落,同時看見自己的渺小,但也同時深刻的體會到自己存在過的痕跡。但這些生存過的痕跡,最終仍不免隨著時間而散去,因此文字則成為了連通古今、跨越畛域的神秘力量。或許就如同小說中,一個沉浸於古文物的人的疑問:「文字是物質或是精神?」書寫工具是物質,但為何書寫、書寫何事則成為了精神的呈現,縱使在文明的發展過程當中,紙筆逐漸被手機電腦取代,但那些憑藉文字所存留下來的精神,則能夠成為上通鬼神、下達世情的物質文化。

  而在小說追索家族歷史的過程當中,也看見了家族當中的女性如同上古的婦好一樣困鎖在國族與家族的詛咒中,也同時對抗族群、政治、疾病等陰影,希望能夠在歷史的洪流當中找到存活的機會。而在這當中,疾病的存在則一再出現在文字之中,從婦好的齒疾、台灣早期的瘧疾、到現代的性病,從這些不同類型的疾病當中,可以看到一個人對於他人的愛與渴望、也能夠察覺到政治在當中運作的痕跡,因此疾病作為一種隱喻,成為一種情感的展現,也是一種對生命的對抗的生存力量。

  然而,從上古文化與近代史對照並回顧女性在屏東生活的樣態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或許,小說從商文化到周文化之間的過渡現象的解讀,可以發現到蛛絲馬跡:「周人追求的理性與實際,洽與殷人走了兩個極端」,商文化重巫且感性、周文化則講求理性,對應出的是男性對於女性兩種特質的交戰。雖然商文化敗落,也象徵著一個以女巫為宗教權力核心的文化消亡,而小說以女性的生命與家族史作為回顧的核心,則是希望在回憶的同時,重新拾起那些消失的感性,讓人能夠在時代的變遷當中找尋到女性的身影,不讓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具有豐沛生命力的光輝徹底地在時間當中消解。

  因此《花東婦好》,它串起了時間與地域的斷裂,也重新找回了歷史當中那些感性的女性身影。



花東婦好
周芬伶:《花東婦好》,台北:印刻出版社,2017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300期(2018年11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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