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再次盛開的繁花──故事工廠《一夜新娘》
  故事工廠的第八回作品《一夜新娘》改編自王瓊玲的同名小說,和《美人尖》與《駝背漢與花姑娘》一樣,都是從臺灣巨大歷史洪流當中的小人物作為出發,從最細微處看見臺灣過去的生活樣態。但與過去不同之處在於,《美人尖》及《駝背漢與花姑娘》皆改編為傳統戲曲,此次則是由現代舞台劇進行演出,演出形式的差異,也產生不同的演出效果。《一夜新娘》小說的敘述模式為正敘,將情結的開展以時間先後進行鋪陳,但故事工廠的改編則是以回憶為主軸,讓故事情節在人的意識流動之中回憶過去,以達成回顧家庭、乃至於臺灣當中雖未被隱瞞、但也未曾被主動言說的歷史。
  由於這些歷史事件未曾被言說,因此在組合各種回憶片段時,透過年輕人的想像、以及老人的真實經歷互相對照,顯示出年輕世代在接觸臺灣的歷史記憶時的陌生感與興奮,也構築出此劇在多方面的複調呈現。如小梅對於櫻子生命的想像,是出於小說創作的狂想,櫻子則是經由真實的記憶加以修正,形成想像與真實不同觀照下的雙重聲調;再則是祖孫生命的的疊合,如櫻子所說,小梅與她在長相、個性、戀情當中有著極高的相似性,在譚艾珍飾演的老年櫻子開始回憶時,則由飾演小梅的陳以恩扮演少年櫻子,讓兩個不同的個體在生命的某些成分上有所重疊,也讓櫻子在不同的敘事線當中重複綻放。雖然時間結構是過去與現在的交錯回顧,但人物代表的花,則是季節的順接,即櫻子的生命與選擇已經綻放過一次,劇末更讓櫻樹徹底盛開。然而在盛開之後,迎來的是一個世代的凋零,接下來則是小梅生命綻放的時節。

  劇中的中文、臺語、日語的使用,也成為一種複調,除了加強時代性及情節需求的插科打諢外,〈雨夜花〉與〈望春風〉兩首歌曲的雙語並置,亦提示出日語情境上的戰爭與及台語情境中的男女之情的剛柔對比,且原著的演講比賽在劇中則改為軍歌比賽,除了兼顧原著小說的演講台詞是由軍歌改編重組而來,更強化了歌曲對於情感的滲透力。若是抽離劇作自身,小梅的小說家身分對於家族歷史當中的回憶想像,又何嘗不是原著作家在回憶與陳述家族歷史的過程?因此也形成了劇中人與劇外人在生命上的重疊。

  當然,現代的劇作演出已從演員的個人魅力轉向於團體的整體性,此點無論是傳統戲曲或現代戲劇皆然。因此演員的表演能力需與文本內容、舞台美術、導演等部分互相配合,在選角上,每位演員有其個人特色外,各自於電視劇、舞台劇、現代劇、傳統劇等表演藝術上俱有其成就,故事工廠在整合演員所長的同時,讓人物形象更為鮮明,既忠實於原著、亦深化個性。而舞台美術與器物配置上,也盡可能地還原日治時期臺灣的現狀,由細微之處亦可看見劇團的用心。

  從《一夜新娘》的劇作宗旨來看,雖與小說相異無幾,卻也提供了一種觀看歷史的方法:事件已然鑄就,且銘刻於各處,而當中的真實雖只有當事人經歷過,但旁人則可以經由個人的想像與當事人的訴說,重新組合成一段共同回憶,讓那些曾經存在過的遺憾成為下一個選擇的契機,使遺憾轉化成為一樹盛開的繁花。



本文於2018年12月19日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戲劇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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