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對話,編織出愛的記憶──阮慶岳《黃昏的故鄉》
  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不斷用自己的身體記憶所有的經驗,而這些經驗,或變成蛻變的養料、或變成掩藏的暗影、或是缺乏、又或是成為生命中各種形式的犧牲,種種方式,都是人之所以成為人的重要因素。因為它可以是外顯的行為表現、也可以是內化後的選擇、甚至是被壓縮隱藏在時間縫隙當中的一塊不願承認與面對的存在。

  也因此,和自己對話的過程就顯得重要。因為和自己對話,才有可能從這些片段的記憶當中,組合出真正的自己,並且發現到生命當中最強大的力量、同時接納那些無法面對的傷痕,進一步包容別人的。
  《黃昏的故鄉》就是一個這樣的不斷和自我對話、將片段的記憶編織成一個整體的小說。

  小說經由出生在台灣南部的主角惠君,在旁人的介紹之下認識了在因為逃難而來到台灣的男人,並與之定居北部、結婚生子。在這些過程中,她或仿照母親將情感依託在三山國王,或是不斷地和自己對話,讓自己試圖回憶起童年時的記憶、並將各種的記憶與相關的人物關聯,證明自己的記憶「真實無誤」,也確認這些人是真實的存在。因為確認了這些人的存在之後,才能夠證明自己是真實的存在、並且愛著這些人。恰如小說所說的:「記憶是愛可以藏身的處所」,也正因為愛憑藉著記憶存在,確認了這些記憶之後,就可以確認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情感。

  當然愛也隱藏著暴力和傷痛,因為「包藏在最暗處內裡的心居,原本就是要讓他人來撕裂用的,差別只是有的人沒有自我選擇地被撕裂,有的人則自知也自願地、等待著被撕裂開來。」只是記憶也有自己的主見,若時機不到、決不會讓人看見所有的細節;相對的,如果時機到了,那麼便是自己有能力面對、承受、接納那些記憶當中的感情──包含對親人的、朋友的,甚至是故鄉的。

  小說中的每個人物都有屬於自己的愛與記憶,只是最多的是惠君的那個部分,如消失的母親、離開的童年友伴、不願踏入的故鄉。與這些相關的感情,有戀慕、有嫉妒、甚至是難以言表的情感。但是在惠君一再地和自己對話,最終回鄉探視時,確認了一切的轉變與物是人非,不只看到台灣歷史的流動進程,也是將自己生命當中的重擔放下──然後又復提起一個。只是確認這些,對人來說是需要擁有極大的勇氣,否則將難以承受、且再次受到傷害。

  就像故鄉,小說中對於故鄉的意義並沒有明確的說明──它可以是男人的實際存在的逃離、然後找回親屬關係的彼岸故土;也可以是惠君的情感所寄託的任何一片土地、甚至是接納生命當中的缺乏之後所創造出的玫瑰園。但是不論何者,這些故鄉都已經回不到原始的樣貌,只能在經過時間的沖洗、並且發現到自己的缺乏之處,然後用愛加以包容,也只有這樣,才有能力給予他人愛。因為當自己的生命當中充滿愛,身體與心靈才能夠有所寄託,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心靈故鄉。

  只是這種用自我對話所確認的愛與記憶,是否為真實?會不會有出錯的可能?或許從惠君的兩個孩子的名字可以窺見端倪:「唯實」與「唯虛」。真實存在的人事物,如果沒有經過確認,一切都是虛幻如夢;相反的,只要經過了自己的情感聯繫,接納生命當中的愛、傷害、缺乏,那麼這些情感都將成為真實。因此虛實相對、也相生。雖然小說用一種極為哲學的方式討論人的自我存在與追尋,但這卻也是現代社會當中逐漸失去的一種和自我的生命對話的能力與力量。



黃昏的故鄉
阮慶岳:《黃昏的故鄉》,台北:麥田出版社,2016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294期(2018年3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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