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醋新釀品其酸──國光劇團《王熙鳳大鬧寧國府》
  《紅樓夢》的詮釋,無論是學術研究、文字創作、或是舞台演出,俱有可觀之處,均可見各家在小說的基礎上尋求當中的現代意義與重新詮釋的可能性。而國光劇團的《王熙鳳大鬧寧國府》便是在小說的基礎上,試圖觀看王熙鳳的妒意與殺機的生成、及其中的情感轉折。
  在劇本上,大抵遵循小說六十三至六十九回的寧府白事、二尤入府、鳳姐吃醋等事著眼,且語言的運用如挑唆張華告官的語句,係出自小說,可知劇作對於小說內容的留心。然事件順序先為尤三姐自刎、後則尤二姐吞金,且二姐死前夢見三姐欲渡其脫離情海,因此兩事雖各自別立、卻又互相關聯。但為凸顯「酸鳳姐大鬧寧國府」一事,因此刪除尤三姐事件。如此一來,主題雖更聚焦在鳳姐的醋意上,卻也或多或少減輕了尤二姐在此部世情小說的「因情生苦」、「緣情而亡」的重量。

  在人物上,由於整起事件圍繞在王熙鳳大鬧寧府的吃醋與逼死二姐事上,因此首要關注的是鳳姐。固然王熙鳳「鳳辣子」的形象深植人心,其「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攤開覆雨翻雲手,施展爭風吃醋才」的表現在劇作中加以生動地展現。但魏海敏的詮釋,卻有其微妙之處。曾有觀眾評「看童芷苓演王熙鳳,是一個慣犯;看魏海敏演王熙鳳,像一個初犯。」【1】不僅是兩位演員的表現方式不同,魏海敏的詮釋與小說相較,更可看出慣犯與初犯之別──小說由於王熙鳳性善妒,知有二姐便起殺心,於是兩面三刀、借刀殺人,「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彷彿事已注定、無可轉圜;魏海敏的演繹,則更細膩地刻畫其性格,無論是屢次藉由背躬變臉處理「雙面蛾眉」之旨、或是因賈璉喪子的忽視而決定痛下殺手的心緒轉變,更可見劇作家與演員試圖尋找出王熙鳳為何非置尤二姐於死地不可的理由,使其在此事件中減輕其善妒、更多了幾分女子在婚姻生活當中的無奈。

  除此之外,王熙鳳的服色變化亦可看出其在不同時間點上的情感。除初見二姐時因國孝家孝的純白服飾承自小說外,審問家僕的大紅示其狠辣、大鬧寧府時的鵝黃顯其活潑、二姐滑胎時的藏青衣著則表其傷心之態、最終的桃紅則有勝者的喜悅之姿。由各時間段落的服裝設計,亦可觀看出王熙鳳在情感上的收放自如、以及當中的情緒轉折,是其用心之處。

  至若尤二姐,劇作中則偏重其溫婉之情,小說中的「水性」、「情淫」等語則有所刪改。一則是少了三姐事件、缺乏前因,二則是為了與王熙鳳的性格互相對照、以凸顯出其對賈璉的深情以及自身對於婚姻的渴望。而其死亡的命運,小說是因為憂慮哭泣遭賈母厭棄而失去依靠;劇作則是經由賈母比其為「美神仙」、喻鳳姐為「猛張飛」,更言整部《三國》中最喜張飛一語,暗示出尤二姐在賈母的內心終不及鳳姐,使二姐居於下風成為必然之勢。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平兒一角。在原著當中,平兒是尤二姐事件當中舉重若輕的人物,從告知鳳姐賈璉娶親事、到寬慰入府後遭受折磨的二姐,雖是數筆帶過,卻是當中關鍵。然而或許是為了凸顯出鳳姐的雙面與狠辣、二姐的深情與遭難,致使在此劇中,平兒的重要性遭到大幅刪減,僅留寬慰二姐時,鳳姐罵其「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一語,但也因這樣的刪改,使其份量與尋常丫鬟無異。

  然而綜觀全劇雖不離小說之旨,卻試圖在原著當中尋找人物情感轉變的可能性,為王熙鳳的雙面與狠辣尋出因由,令角色形象能夠立於小說的基礎上而更加圓滿,更可看出此善吃醋的角色,在重新詮釋之後如何在此「背旨瞞親、停妻再娶」的事件中醞釀醋意、又是如何品嚐箇中的酸味,使陳醋別有一番風味,令此《紅樓夢》的重要人物在劇作的重新詮釋下,更加深植人心。




《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演出海報



本文於2018年2月28日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戲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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