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段老歷史,寫一鄉之老人──楊富閔《為阿嬤做傻事》
  「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楊富閔在《花甲男孩》中這樣寫道。而這位大內高手,則又於《解嚴後台灣囝仔心靈小史》二書之一的《為阿嬤做傻事》成為主角現身。

  《花甲男孩》是小說,《為阿嬤做傻事》是散文。兩種不同的文體,同樣地呈現出舊台南縣大內鄉地風土人情。而在《為阿嬤做傻事》中,則是以阿嬤作為主軸,外延出所有與阿嬤相關的人事物,串聯出一組兼具家族史、台南史、甚或可以稱為是整個台灣歷史縮影的散文作品。
  而書寫用以認識家族史與台灣史,且著眼的層面則是以家中的老人為中心,從阿嬤、早逝的阿公、阿祖、姆婆、姨婆……都是筆下書寫的對象。寫老人,不只是因為老人曾經與正在經過的豐沛生命歷史、更是一種對於自我身分的好奇,「我是誰?」的疑問與身分認同,則更是環繞在解嚴後出生的世代心中。因為筆下家鄉的老人,就如同他在研究中所探索的老作家一樣,都是台灣史的脊椎與血肉,更以生命寫出整個台灣歷史。因此寫老人,不只是一種離鄉遊子對於家鄉的回顧,也更是一種自我的追尋歷程。

  但人會故去、物會頹圯、甚至記憶都可能淡化遺忘,凡一切有形無形的物事都將在時間當中消逝,成為一片似乎無跡可尋的的斷片。而在人物尚在、記憶猶可追之時,為這些身邊的存在留下些許紀錄,以供來者有線索可以探索。無論石亭仔腳下的人際活動、醫院紙本病歷牆的地區疾病史、或是以微縮檔案保存的報紙所記錄下的親人涉及的事件、舊寫真沖印館中的文物與人情,廣遠則如《南瀛文獻叢書》一類的文獻資料,近則有長輩遺物或家族古厝。看得見的,則由此身去觀看、去體驗、去詢問;看不見的,則游於文獻之海尋寶。因為這一切都標誌著一個時代──不是終結,甚或可以是開始──認識台灣的開始,因為每個人與物,都是如此地平常、平常到不會特別去關注,而唯有關注了,才會發現到他/她/它們在台灣的歷史當中,如何成為一小片的拼圖,在當中默默卻奮力地活著。

  而人活過的證明,則需透過物,即便它也如同人,終將迎來破敗。「沉甸甸古厝讓人喘不過氣,它的破敗是一種隱喻,古厝翻修一如說法必須翻新」,任何可能的保留途徑,都是存在的證明。縱使不翻新,只要它仍經手於往後的世代、故事不停地流轉,相關的記憶就會不斷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人真正的死亡並不是從肉體消亡的那一刻算起,而是從這世間完全地遺忘為始。因此寫人、也寫尋常可見之物,看似簡單的微物誌,卻帶有著深厚的情感,只因「遺物是生命延續,記憶活化石」。

  至於書寫作為傻事,則是他記憶的途徑、也是一種回歸與抒發。「她們說,富閔、阿嬤出門以後,有時間,你還是要常回來。」輕輕的提醒,卻飽含著沉重又溫暖的情感。那是一種親人與故土之間的聯繫,尤其是對於離鄉多年的遊子們的叮嚀,也更是一種召喚,讓他──又或是我們這些讀者們──可以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居住的這片土地、身邊的人,究竟走過什麼樣的歲月、以什麼樣的姿態活著,而我們又應該如何將那些曾經斷裂的台灣歷史、不曾注意的家族史加以聯繫,並且傳承。




楊富閔:《為阿嬤做傻事》,台北:九歌出版社,2013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293期(2018年1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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