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時間裂縫走進寬闊荒原──楊隸亞《女子漢》
  「處在中間」似乎給人一種和諧的、不過份突出的舒適感。但是「中間」的存在,也就表示在周邊有著兩種、甚或是多種疆界,而無法歸屬於那些疆界中的,便被排擠到外緣,既是邊緣、卻又能夠遊走其中,若要說是自由,也的確是如此沒錯,但也無疑是將存在的本身放置於一種驚險的、不穩定的裂縫中。

  於是「女子漢」的名詞,就出現在書中。
  有別於「女子」的陰柔、「女漢子」的陽剛,似乎「女子漢」是調和了兩種特質之後所產生的新名詞。或如作者所說,女子漢是「飛翔穿梭於性別疆界的跳傘員,因測量失誤,最終迫降於尚未開發的荒原」。因為是新的名詞,意義也不是這麼確定,甚至是帶有著些許顛覆的意味。但也因為它的新,也就表示著還有著被開拓、被看見的可能。因此身在這個荒原中的人──書中所關注的各類型的女性們(當然偶爾還有幾個男性),便在社會當中的既定印象中找出一點可能鬆動的裂縫生存。

  但是相對於荒原這寬廣的意象,裂隙則是緊縮的多。但這兩者卻又不互相干擾。因為裂縫,指的是在疆界與疆界之中被擠壓、被排斥的空間,就像散文當中所關注的各類人,他(或她)不只是有性別的裂縫,還有外在服裝的、姓名的、年齡的、世代間的、人際的種種窄小的裂隙,通過觀看與回憶,無論是經由閱讀、或是電影,又或是生活當中無可分割的網路與親情,一點一點地整理出那些曾經遊走在裂縫當中的人生經歷,意圖將這窄小的空間開拓出未知的可能。

  或許會有人覺得,這樣的回顧有什麼樣的意義?現在的社會已經很平等了啊。但若不經由回顧,則無法理解這些裂隙如何產生、如何被鬆動,甚至對於當中的可能性如何被看見與實踐,如同服裝和名字都是流動的,或許社會對於這些早有不同以往的看法(或是根深蒂固地留存過去的觀點),但是在審美觀幾乎一致的年代裡,少男系女孩是難以被想像的、自然少女系男孩也是。但是當他回憶在那些難以被想像、甚或是不能想像的時代中,「張國榮並不往外投射,他只吸取凝聚阿尼瑪或阿尼姆斯的成分,調配成獨一無二的自己」,理想的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融合,讓每個人都形成了特殊的存在,雖然人已故去,卻可以看見在那段時光當中曾經擺脫對自己、對社會既定印象的努力。

  在文字當中,不只記憶了已經逝去的人,也記憶了那些人際關係、或是在時代變遷下的網路與科技時光,從手機用語、經典情歌與電影、家族當中的瑣碎記事、學生時期的一種對於明星的渴望……凡此種種,皆紀念了時代的存在,而在那些已經過去與現在所身處的時光當中,只有些許蛛絲馬跡可供追尋,並且在不意之中洩漏出個人的秘密。

  就像網路中所化身的名字、房間中所藏的書籍物品、甚至是各種外在的表象都是。

  但是這些隱藏在表象之中的真實自己,在文字中可以看見時代在不停嘗試的軌跡。就如同十數年前的愛情故事,總是「90%的浪漫,總要配上10%的絕望」,誰也不敢想像在那些不敢愛、不敢說愛的年代中,在今日都可以無所顧忌地說出來,就像大風吹、鬼抓人這些遊戲一樣,沒有固定的規則、卻又不斷前進的命運。而原本不可見的身影,也就在被時間與命運拓荒過的草原一樣,得以被看見,而那些曾經在裂縫當中求生存的限制,也終會消弭。




楊隸亞:《女子漢》,台北:九歌出版社,2017年



本文刊登於《屏東青年》291期(2017年11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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