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物告解
那天朋友來找我,面色凝重地說,「陽性反應。五年了。」我說,「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會知道,是因為在剛認識不久的某天他前來與我小住,他說他的身體不好,需要吃藥。我記得那是顆橘黃色的大型藥錠,還有一顆白色的。那天他服藥後,便大方地將藥瓶置放在小套房的茶几上,接著倒在房間中睡去,獨留我一人在深夜面對期末報告,直到我覺得疲倦,才在他散發高熱的軀體身邊,聽著偶爾的囈語沉眠。

每天如此,不斷地重複進行。
起初也曾好奇那是什麼藥,詢問的結果是造血功能失常與免疫力失調的藥物,我也不疑有他,儘管異常的直覺總讓我覺得似乎有什麼是被隱藏的。於是在他睡去、我醒著的某個夜晚,將裝著橘色錠劑的藥瓶上的中文字輸入搜尋網頁,與免疫相關、卻與造血無關,但全都指向同樣的疾病,以及服藥之後的相關副作用資訊。

或許,那個藥物還有治療其他疾病的功效吧?那時這樣想,也就這樣過了那幾天短暫的同居日子。雖然好奇,卻沒有更多的詢問,然後也忘了這件事,只記得他必須吃藥,不論是何種原因。

「你很聰明,很早猜知道了。」他說,「只是那時候覺得,不想要讓你擔心。但是一直對你隱瞞,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現在和你說。」

話題一開就無法遏止。他就這樣不停地、流暢地說下去,就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一樣自然。

在我們認識之前他就已經在服藥了,只是他沒有對身邊的任何人說。只要是旁人問起,就一貫地閃躲問題,或是同樣以造血與免疫力失常地問題做為藉口──儘管他也無法說出來究竟那是怎樣的失常問題,或許他如果真的能夠說出一個病理名稱,接受訊息的我們可能還是不瞭解那究竟是怎樣的疾病,倒不如含混其詞,而我們也這樣接受。

我是第一個他能夠敞開心胸談這件事的人。自然在這之前他也和其他人說過,他的前男友們。但是那些前任們每到了關鍵時刻,無非逃避、就是以此作為爭吵與分手的藉口,讓他覺得喪氣。他的前男友之中有幾個人曾聽他說起過、也看過照片,每一個看起來都是那樣地和善,但是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是利用這個做為藉口分手的人──當然,如果真的不愛了,什麼都是可以當作藉口的,不管那是多麼細碎的事,更何況是這種在圈內人之間有時也必須避談的秘密。

他也曾和其他人說過,但不知道是何種原因,總是排斥的多、接受的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談戀愛了,別再害其他人。」他記得其中一人曾這樣對他說,「那個時候我發現,只有這樣經歷過,才知道我身邊的人原來對HIV是完全無知到這樣的程度,也才知道他們多麼重視自己的健康,重視到必須要符合世俗一切的標準才是好的同志。如果不符合,那不管這個人的日常表現如何,就是污穢骯髒的、罪惡的。」

他說的我全然明白,也不明白。

明白同志圈內看似和氣但實際上壁壘分明,用各種標準劃分彼此的身份價值高低。不明白為什麼為何有人可以口吐這樣的惡語、甚至禁制追求愛的權利?怎麼能夠!

真正的了解總是太少,多數時候還是用自己的方式來看世界,然後建構出了一個內中許多平行、同時互相交錯歪斜的世界。

他談,是因為失戀,積累的情緒必須被抒發。也因為渴望得到愛,卻在盲目地在尋覓過程中被傷害,堆疊出大量的壓力,就像他每晚在身體中,不斷地用藥物堆砌免疫力高牆,讓生活能夠勉強地維持安定。

但是往前追溯的過程中,才知道起因是他的前前前……前任,嚴格來說,第一任、也是初戀男友給他的。那是在我和他還不認識的時空。他說他那時愛得深刻火熱,所有一切都給了他,也單純地相信那個人會願意跟他一起走到永遠,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在暗處不停拈花惹草的採花蜂。知道之後,怒而分手,過一陣子檢驗時才發現自己染病。

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那一個將病給他的前任是否知道自己是否有病。因為當初分得難堪,他也不願意回頭提醒,更不想再與那人有任何交集,只想過好每一個現在。

只是現在他又因此失去了一段愛情,在所剩無幾的青春中。

我們都一樣地渴望在年華正勝時得到愛,卻總因為各種原因離開,然後在分分合合之間看著新一輩的少年少女們出現,而我們則是逐漸被掃入「拒老」、「拒病」、「拒醜」的陰暗土堆,覆蓋在前輩之上。

同志的追愛價值保鮮期很短,可能比異性戀的還短上一些,稍一不慎就會被斥入老化的世界中。但是誰不會老?不老的尹雪艷只存在於小說中,或許我們身邊曾有許多的追求者──實際上沒有──但在轉瞬之間,我們卻變成了別人眼皮連抬也不願抬起觀看的追求者。何況是他們口中不健康甚至是「不自愛」的感染者?

他也曾和一些相談甚歡、可能發展出一段不錯戀情的人自白感染者身分,期望能夠在愛之前裸露出完全的自己,但是總是遲疑、拒絕。「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但是……我們還是當朋友吧?」

當朋友,但是只保留了臉書上的朋友關係,實際上在那天之後卻再也沒有互相聊天過了。

愛情友情兩失落。

就算法律給了感染者保障,就算相關機構不斷宣導衛教知識,就算社運團體大聲疾呼平權,就算我們對HIV有再多的認識,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但是」中變化了──但是只要是在愛情之中遇上了,愛的表白不見得帶來包容,甚至只有夭折在等著,所有的拒絕都將感染者排斥在外。而感染者遇上了,就算定期回診、病毒量測不到、免疫力數值可能比任何人都要高,高到幾乎沒有傳染力,讓個管師也說感染者沒有問題、可以帶著強大的自信放心去愛。但是現實就是,別人當你是一顆行走的毒素,只要存在就會帶來恐懼,就因為你的血帶有了與其他人不同的東西。縱使每天服藥,吞下的不知道究竟是治療身體的藥,或是摧毀心志的。

「你懂我的感覺嗎?」他問我。說不懂,顯得自己無知;若說全懂,似乎也有那麼點虛偽,因為我真的不明白,從他得知自己是感染者那天的開始、被情人們背叛的開始、被愛情拒絕在外開始,他每天晚上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吃那些藥。

我告訴他,我可能不懂,但我願意去懂,只要你願意說。

「你們可能還有機會找到戀情,但是我的機會,比你們少得太多太多了,可能連那麼一點點的機會都沒有了。而且我們也都不是那麼年輕了。」他這樣說。「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能有一段穩定的愛情,不用非常轟轟烈烈或是浪漫,只要是兩個人能夠互相了解,簡單的愛情,真的有這麼困難嗎?」

但是愛說起來總是簡單,做起來、甚至是追求的時候,總是這麼困難。愛滋愛滋,讓愛滋長,但這是多麼可笑的反差譯名,感染者在愛情的路上,硬是比其他人要困難許多,無分性別性向。單就這一項,就足以讓愛無止盡地失落,何況加入其他因素。

感染者懂,也明白需要有那麼點自信與堅強。醫療科技的進步讓多數的圈內人也懂、社會的觀念也逐步改變,但是改變的速度似乎還是沒辦法再快一些、也讓社會懂得再多一些。

因為無形和有形的指責與罪咎依然存在,無力和寂寞感仍在啃蝕著感染者,讓藥物和各種數據堆出來的自信高牆頹圯欲毀。

他說他曾經試著和幾個親近的朋友說過這些事,得到的回應兩極。對於關懷,他很感激,卻也無法忽視因為誤解而表露的嫌惡話語,也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樣態,溫暖與殘酷並存。

如果是這樣,還渴望並且相信愛嗎?我問他。

答案是肯定的。「當然渴望啊,誰不希望有個情人陪在身邊,然後再和朋友們說和情人之間的大小事?只是有時候總不免感到絕望、甚至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還有追求愛的能力與資格。」

會這樣想,就代表還有能力和資格去愛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時間改變這個環境,讓你、也讓所有和你相同處境的人都能夠去追求想要的愛情,只要有改變,不管是你,還是現在或未來的哪一個人,都有辦法去愛、去追求、去碰撞──就像你在這條路上曾經所受到的關懷和傷害。

「聽起來好辛苦。如果可以,我希望傷害少一點,至少不要這麼痛。」

我們都笑了。

但我們都不知道還需要多少的時間才能夠達成這樣的願望,因為時間從來不會為了什麼而停滯等待,也不知道在漫長的時間中,會不會發生什麼轉變,或是迎來一段新的戀情。

而在那之前,我們還是會努力地將生活用各式各樣的東西塞滿,讓自己短暫地忘記自己是什麼身分,只記得我們是一個活在這裡的人,我們都在這裡用力地活著,然後等待終老、等待愛情。因為生活中還有許多東西不斷地填塞在中間,只是有些東西必須訴說、才有紓解的可能。

因為訴說,我們才有可能在憂慮中更加了解彼此。也因為訴說,才能夠挖掘隱藏在我們深處最晦暗的恐懼,然後在恐懼中找到一點點,可能存在的希望,並且擷取出一段愛情的機會。

那一天,我們都單身,並且在許多東西悄悄逝去的同時,渴望戀愛並且在其中大聲且無懼地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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