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車上細數的時光
因為震動而在火車上睜開眼睛時,除了意識到自己不小心睡著時,也發現到身邊的人也和剛才完全不同了。好像在這個狹長的空間中,壓縮、並且重新包裝了整個世界。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看著、數著,睡著、清醒(或驚醒),消磨搭車的時光。

是舊型的區間車種,車門上沒有顯示所在地,在恍惚中也沒有聽到靠站時的廣播,全然不知搭到何處,也不知道還需要再過幾站才會到達目的地,但是從車站的景象和上下車的人數看來並非大站。

一對父子上車,孩子還小,大約是上幼稚園的年紀。圓滾的腦袋低垂,由他的父親牽著手坐到暗綠色的椅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牽著彼此的手,一切看起來是何等親暱。

但是親暱關係的想像立刻就破滅了。
在火車行進了一段時間後,那個爸爸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乎是注意到兒子的另一隻手是空的,於是詢問原本應該在手上的玩具在哪邊。兒子的回答很小聲,在座位對面完全聽不見,只能從扭動的嘴型判斷他說了一些話,然後換來的是一陣暴怒數落。

「你這個糊里糊塗的孩子,怎麼自己的東西也不會管好,她是怎麼教你的?現在好了,我又要聯絡車站幫忙找你掉的玩具!」「你看她都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變成這樣的小孩。」「你知道我平常有多想關心你嗎?你知道我每個月都給你的戶頭存進多少錢嗎?你可以問問看你的同學,有誰在你這個年紀就可以存到這樣的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

一連串的怒吼,小孩全然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低著頭,就和旁邊所有的乘客一樣,聽到,卻也和沒聽到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小孩的圓臉上掛著眼鏡,但是眼中的世界並不清澈,雖然看著前方,但沒有聚焦。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們的過去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也沒有人願意知道真相,縱使在言談中已可猜測到幾分。但我們無須猜測心中所想是否真實,因為一切,全在這個空間中被撕裂揭開。

「你有在聽嗎?有嗎?要是再這樣下去,你就要叫別的叔叔當爸爸了!」
「我受夠了!我想要找一個新的孩子,我如果再這樣照顧你,我會瘋掉!」
「為了照顧你,我的頭髮都已經白了!」

所有的過程中,凡是指涉到媽媽的段落,「媽媽」一詞從來沒有出現過,只有「她」以及名字。媽媽的存在完全消失,對那個父親而言,她不是妻,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承認她是媽,所以極力抹消她的存在。

孩子仍沒有任何反應。感覺是習慣且麻木了。

或許平日是和媽媽共同生活的緣故,這次的出遊只是建立在法律保障的親權下才得以成行,所以不與父親親近。而在這個孩子過去的生活中,也許也經歷了和此時此刻類似的畫面吧?──沒有爸爸,也不希望孩子承認眼前這個大叔是爸。或許即將有新的人成為爸爸,卻不知道孩子的心中是否有那個人的存在。

也許是不存在的吧?在他的世界中,所有的大人都是一樣的,就算面貌不同、稱呼相異,本質是一樣的,都是吵吵鬧鬧的,互相拉攏、也互相抹消心中不願承認的存在──儘管他/她們曾經真實地存在過,但是這個真實卻又沉重傷痛,且必須用這個小小的身軀承受吸納。

靠站了,這次知道目前在何處、也知道還需要再十數站才會抵達。在計算站數的同時,一些人下車,也有新的人上車。因為周圍環境的變化,讓暴怒的父親惡語稍歇,車廂回復了平靜。他們拿出了預先準備好的壽司便當進食,吃飯的同時,父親的臉上似乎露出了那麼些許的笑容,也拿出了手機,分享一些動物的影片,雖然身為外人的我們看不出這樣的用意為何,但是孩子就靜靜地看著螢幕上的畫面、有時眼神飄離,仍然沒有任何聲音,只能聽見父親的笑聲。

那個笑,充滿了爆破性的力道,讓我們無法判斷那是笑,或是另一場暴怒的開端。

我們無法判斷,難以判斷,甚至不想介入。他們身邊的人甚至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彎曲的身體似乎是想讓自己擠進安全的空間中,只是那樣的動作也讓人知道他是醒著的。

在車廂中的我們都醒著,聽或看著這一場屬於兩個人以及其他演員沒有登場的親情大戲。

但也只是看著。看著父親的情緒激烈起伏,也看著孩子的冷漠如置身事外。彷彿他們只是偶然相遇的獨立陌生個體,只是以「父子」之名進行短暫連結。

一方想靠近卻又以怒罵推開,一方沒有反應。有時大笑、有時溫柔關懷、有時怒罵、有時抱怨,這樣的互動關係,直到數站後的車廂停靠震動,看著他們兩人牽起手下車。

下車之後如何?沒有人知道,或許還是一樣,維持相同的一動一靜的相處模式,細細地數著當前擁有的、過去失去的、曾經付出的……種種的生活點滴。數著數著,才會發現,這些東西從來不是我們能夠掌握的,也不一定會得到相對應的回報,可能只會發現,這些看起來重要的物事永遠只會在無形當中流失。

就像那個孩子的沉默,還有我們的視而不見。

只要沉默了,就可以暫時忘記這些痛苦。而旁人沒有看見,就可以不介入別人的生命中。說到底,維持的就是他人的關係。雖然緊密聯繫,但是危懸一線。

雖然不介入,但看著那個孩子的眼中完全沒有那個年紀應該有的光澤,也不若對身邊萬事萬物具有強烈好奇心的動力,有的只有無止盡的壓抑、隱藏,內心仍不免緊縮,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有多少的話沒有說出口?又有多少的話想要對身邊的人訴說?

但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自己的父親細數著生活種種。或許他知道,也可能懵然未知,只覺得他身邊的每個人都想盡辦法讓他看見這些「為他好」的生活細瑣的事情,卻沒看見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他也不知道如何開口,就這樣以不符合年齡的成熟感,接收所有的喜怒哀樂,吞納入自己的成長記憶中。

吞下去的,會造成什麼影響?我們已經看不到了。畢竟人已下車,車門關起、向前行駛的同時,他們的身影也就消失了。交集消失,或許此生不會再見面,也或許在未來的某日會以不同的形式再次重逢,但是我們都不知道,未來究竟會在細數一切的成長過程中變成什麼樣態。

我們看見了,卻不願、也不能言說,只因為每個家中都有難以疏開的結,這些結旁人難以置喙,只有當事人能夠解開,也因此保持了對彼此的冷漠。就像那孩子的沉靜。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的沉靜孩子究竟還有多少?可能很難數清,因為他們可能都隱藏在社會的每個角落,用無聲的方式保護自己、或是提出抗議。但因為無聲,因而被無視──直到爆發的那一刻。

我們實際能夠做的太少,也為自己的冷漠歉疚。能夠做的,或許只有在心中祈禱每個這樣的孩子能夠無事、且正直地成長,成長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面貌,同時忘卻這些曾經經歷過的不愉快,免去細數的煩擾。

因為記得愈清楚、數得愈仔細,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受,也更無法挽回那些早已失去的東西。

就像這個不斷前進的,被壓縮過的火車空間。站站停靠、站站細數,但沒有任何東西遺留在前一站,唯獨關於那個沉靜男孩未來的溫度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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