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空間
自有記憶開始,便不是那麼喜歡面對鏡頭、甚至不喜歡照鏡子,總覺得自己的影像被客觀呈現是一件令人害羞、可恥的事。好似看不到那些真實的自己,或許會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喜的。

因此相機和手機中的圖案,往往不是自己的照片,而是自然景色或是突如其來的驚喜畫面。

在數位相機和拍照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每次父母見到沖洗好、以硬質塑膠殼封裝的遊玩照片時,總會抱怨:「怎麼都是拍這些風景照?你的人呢?沒有拍人,等你老了怎麼證明你以前有來過這邊!」

這樣的抱怨,並非出於拍攝技巧的缺陷,而是出於一種期望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某地的念頭。好像照片中沒有當事人,就是隨處可見到的普通風景,完全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也不能證明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
一直不明白這樣的抱怨理由,認為他們出於無理取鬧,或是嫌棄自己的傑作。直到他們希望我將大容量記憶卡中的旅遊照片轉存到電腦與光碟,並且把相同的影像再拷貝一份給陪伴出遊的親戚。經過多重手續的備份,才能明白,原來他們想要的是一種「我之於這個世界」的認同,避免在無止盡流逝轉換的時空中被遺忘。

記憶,是有重量的,而且可以被保存。

在有相機之前,人們通過繪畫記下一切,一張張具有厚度的紙張與畫框的沉重,保留下來的,是作畫者當下的世界與心情。相機發明之後,不論沖洗出來的照片是黑白或是彩色,也代表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存在的歷史。

似乎出於本能,人類長久以來意圖通過這種虛假又真實的方式保存記憶,用以標誌某個時空。只是這種功能,從易泛黃腐朽的紙張逐漸被一個個JPG檔取代。

電子檔案便於儲存、翻閱、分享,也便於刪除,如同刪除腦中的記憶。記憶體不足了,刪;拍得難看,刪;傳到網路上了,刪。臉型太大,改;妝容不完美,改。刪刪改改,最後記憶被建構成一個完美卻破碎的面貌,好像總有些片段應該永遠抹消,不應該在未來的某天拿出來回想,只有自己想要的畫面方可留下。

時間就這樣被保存,也便於檢索,於是利用圖樣留下身影,藉以證明此身曾經存在過的重量。就算儲存方式從紙張變成了一個個數據檔,保存它的硬碟、光碟片、甚或是記憶卡,都具有一定的重量。

雖然儲存空間變大、載體變小,但是累積起來,仍舊沉重得讓人難以忽視。



初次擁有拍照功能的手機時,拍攝內容大多與過去無異,鮮少有自己的身影。

因為不願意見到照片中被拍壞、拍醜的自己──儘管在一般的認知中也說不上「被拍醜」,因為真的是個不懂得裝扮自己,且又畏畏縮縮、缺乏自信的人。

有一種人,雖然外貌上說不上好看,但是他或她對自己的生命盈滿自信,不管是透過肉眼或是物體的映射,永遠都發著一種特殊的魅力,讓人欣羨。使他們不需被光照射,卻能在黑暗中閃耀著。

因為自信的本身就是光。

只是不論經歷何種階段,有我的照片並不多,就算進入大學後,稍微懂得打扮、懂得和旁人一樣擺出各種帥氣或可愛的表情進行自拍,和單純的食物、動物與風景照相比,數量依然不成比例。

雖然稍有自信,卻依然不希望自己最真實的那一面被擺出來供人檢閱。

越想遺忘,就越不可能遺忘。因為網路空間取代往昔的相本,便於儲存分享,除非網站倒閉或是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分享出來的圖片將永遠存留在該處。

保存效能也日益進化,除了標示拍攝所在地,也依照時間前後排列。照片越新,就擺放越前排,至於後端的,則與昔日的紙張一樣,積滿灰塵、遭致也便於遺忘。除非好事者刻意地追溯與掏挖歷史、或是系統惡趣味地在一年後提醒過去。

曾看過有些朋友(或名人)在網路上用文字尖叫:「天啊!為什麼我那時會拍這種照片!」或許他們想說的應該是:「天啊!為什麼我長這麼醜還敢拍這種照片!」好像從來沒有醜過。

但是誰沒有過去?拍照的當下,瞬間就是過去。只是當下的最美,過了一段時間,或許就成了最不堪回首的過去。



為了滿足自己將近二十年沒出國的欲望,那年暑假終於終於和家人達成協議,讓我獨自前往京都自由行。

臨出發前,喜歡拍照留念的父親還問我「需不需要帶一台相機?」但遭到我認為自己的手機和記憶卡足以應付長達一星期的旅程而拒絕。對此,父親還悻悻地表示「好啦!你覺得好就好了!不要後悔啊!」

出了國,什麼都是新鮮的,眼前的景象總是希望能夠全部保存下來,甚至靠著不長的手臂,留下和地標的合影。但是由於自然的光影變化、人為的手抖,總是造成照片和實景有些差距,因此總在抵達餐廳休息時,刪去一些「失敗」的照片,避免浪費空間。

晚上回到青年旅館,更是大刪特刪,把所有可能重複的、不需要的全部刪除,接著全部放上網路,然後放上一段簡單的文字,告訴朋友們今日行蹤。

有時在旅途中遇到臺灣的遊客,也會請他們幫忙,把一些難以憑著手臂有限長度自拍的畫面保存下來。或是在某些知名景點,利用生硬、不時夾雜英文的日文請求當地人協助。

但是不比自拍時可以掌握時機,總是會拍下一些構圖奇妙、表情怪異的畫面──例如在二年坂上,一個熱心為所有遊客拍照的爺爺拍下了我閉著眼睛和長道與路牌合照的畫面;又例如坐在人力車上,聽著帥氣的車伕進行導覽並和他說笑時,其他有餘裕的車伕便要我和「專屬車伕」在寧寧之道上來張紀念照,結果兩個人都在強烈的日光中留下了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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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寧之道上和車伕的「帥氣」合影

這些畫面,在平日必定是立刻刪除,但當下只顧著道謝,沒有發現畫面的不完美,於是保存了下來。回到旅館後,發現到這些照片的缺陷,雖然懊悔自己沒有檢查、未能留下「美好」的記憶,但是出於一種對拍攝者心意的感謝,以及和環境建立的關係,這些缺陷,卻成了好笑的記憶,保存了下來。

不單照片是僅有的一張,還有拍攝者的熱情,才讓這個旅程有著特殊的回憶。這些照片雖非留下失望,而是為了紀念在異地得到的溫暖與包容。因此這些微小的失誤,也變成值得一笑的記憶了。

但是再大的記憶卡,空間仍是有限的。回到臺灣後,除了在旅途中將照片放在網路上永久保存,也把記憶卡內所有的檔案複製一份到電腦上,只留下部分可當作手機桌布的影像,其餘的全數刪除,以便於往後的生活紀錄。

但是這些刪除的檔案,仍殘留了部分的空間,保存在記憶卡中的一個角落。

由於手機是二手的舊款貨,而且也用了一段時日,隨著使用時間的拉長,運作逐漸遲鈍,不得不進行大規模的掃除。在刪除了空閒無用的軟體後,發現手機偵測到記憶卡的一角,仍保存著出國玩、甚至是更久之前的,相機自動留存的處理畫面,每張照片大約有三至四張看似相同、實際上被特殊美膚或其他濾鏡效果的修改後的殘存檔案。

這些檔案,似是在提醒千萬不要忘了那些過去的時間。但是佔有的位置實在太大,只得全數刪除,變成一個個可被未來加入的檔案覆蓋的數據空間。

也第一次知道,原來手機的照相功能,除了保存當下的記憶,也在記憶的深處,留下許多斑斑點點的痕跡,提醒著使用者做過的事,與照片修改前後的樣貌。雖然這些痕跡可被清除,但就像人腦一樣,做過的事情不會被完全消失,而是會透過許多方式保存,等待時機再次出現在眼前,提醒使用者過去的生活。

因此,遺忘並非真的遺忘,而是短暫性的丟失、或是不願意想起,它總是保存在記憶、生活空間的某一個角落沉澱積累,覆蓋層層的霉斑與灰塵。

就算遺忘了,其它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體仍然會記得,某年某月某日,你存在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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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二年坂的熱心伯伯拍攝的照片



雖然仍不習慣拍照,也不喜歡翻閱舊日的醜照,更厭惡系統提醒往日回憶,但是存在的東西不會被清除或遺忘,而是會隨著時間增加。縱使人與物的外貌會隨著時間流動產生變化,記憶也可能因為時間的磨損而變得模糊不清,但是許多事物仍會透過特殊的方式保存下來,建構出我們生活過的世界。

或許電腦和各種網路空間能夠保存許多照片,誰知道在未來的某天,它們會不會因為病毒入侵而損毀?就算損毀了,這些過去依然深深地留存在腦海裡、封鎖,就像許多媽媽們用喜餅和蛋捲的大鐵盒保存的相簿,久了,就因為生鏽或壓力而難以開啟。但是它仍然沉重地存留在那裡,一如我們活在這裡,創造記憶的空間,也等著開啟那些古老的記憶,用以回味、憑弔。

既然無論如何刪除檔案以留出空間,或是修改畫面中的影像以創造完美的記憶,活著的證明終究不會被抹滅,那麼在意當下的美醜似乎也就不再如此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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