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名字的兩個想像
寫下自己的名字時,總有方正剛強堅硬沉著之感,似乎和自己的樣子不協調。

纖白的身軀,中性的長相,偏高的音調,喜歡粉色調的物品、鬆軟毛絨和閃亮晶透的裝飾,口腹則以各種甜點塞滿,有時上點底妝。所有一般認為可以和女孩子相合的特質聚集一體,全都和這個名字想要的男性化不同。於是給自己塑造了一個新的、符合自己特質的名字,活在網路世界中。

但衝突仍在。就像白天黑夜的對立與對比。白天用本名,夜間用化名,兩個世界互相區隔,互不干涉彼此。

只是有時仍會穿透。
開始寫作的時候,化名也兼做筆名出現在網路上、紙本上,只為了不被家人搜尋到,希望能夠默默地安守一片不是那麼強硬的世界和自己,跳脫出他們對這個名字、對這個性別的期望,然後寫出一個個鬆軟甜膩的故事,浸泡在幻想中。

那個時期躲在螢幕後面,很安全,沒有照片,也不會有人知道我是誰。因為不知道,所以給了各種想像空間,交到的朋友們開始以姊姊妹妹稱呼。雖然知道那並非真實,也據實相告,說出自己的真正性別,得到「咦!真的嗎!」的驚嘆。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因為對我們來說,無法證明自己和對方的身分,所以性別自然不是那麼重要,大家依然用文字符號談笑風生,不必像在日間承受嘲弄。

也以為自己可以繼續維持這樣的生活。

結果還是被發現了。

兩個人又罵又勸,結論是不要再寫了,對未來沒有幫助。我哭。然後兩人又再補上一句,男孩子不要這麼愛哭,要堅強一點,這樣才不會有人欺負你。我哭得更厲害了,像是被剝奪了真實的自己硬要塞入某個無形的包裝中,明著哭、暗裡哭,所有的眼淚掉下來,卻沒有聲音,一切還是這麼安靜。

原來堅強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從來沒有發現。但是軟弱不好嗎?眼淚不好嗎?還是男孩子就不能有情緒,不能有承認自己是脆弱的時候?問題紛亂,沒有解答,也不會有人給出任何解答。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地,眼淚就沒有了。或許該說,不會因為什麼情緒而讓眼淚流出來,只有在疲倦、打呵欠的時候,才會因為壓迫到淚腺,迫使那些積存在腺體中的鹹水在眼尾打轉。

漸漸地,自己也遺忘了要如何表達當下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正面對著什麼樣的感覺,因為所有的東西,都是真實到不能再真的存在,但那些真實中,總飄著虛假的幻影。

因為沒有表達,所有的事情都默默靠著己力達成,所以朋友眼中的自己就是堅強的、什麼都能夠獨力打點好一切的人,就連自己也這樣想,認為不需要靠別人的幫助,就可以將所有的一切做到完美。似乎也就愈來愈趨同於那個名字的期待。

實際上內心的柔軟小孩依然存在,但是他的聲音轉趨微弱。雖然聲音微弱,夜晚仍舊繼續寫下去,維持原來的名字和性格,寫出想像中的愛情冒險,讓筆下的人物完成自己未能達成的夢,沒有變化。

變化的是保密程度。資料夾加密,網頁瀏覽紀錄清除,開啟雙帳號聊天,刊登的作品集藏在書櫃與書之間的縫隙中,將所有的可能性隱藏封閉,裝做什麼都改變了但實際上全都沒有改變。

還是一樣軟綿飄逸。

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是日間有著剛性名字的那個,還是月下輕盈的化身?有時就連自己都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個。只是自覺地認為,自己應該還是沒這麼符合本名應有的特質,寫下名字時,仍然因那些過多筆畫與文字意涵感到莫名煩躁。

「你到底喜歡別人怎麼叫你啊?」朋友問。「都可以啦,只要我知道是在叫我就好。」我答。兩種選擇而多數人不選擇本名,理由不明,只是在行事上也就更自在地表露情感與陰性特質,無須刻意壓低聲調,不必刻意矯正動作。

日夜交替模糊,網路現實分解。或者該說,兩者從來沒有清楚劃分,只是互相疊合拉扯,發出各自不同的光線。

人如此,文字亦是。

「沒有想到你的文字風格和你的人完全不一樣耶,感覺好漢子喔!」教育實習結束的那天,一個搜尋到我的部落格的學生這樣說。

這樣的說法與日常所認知的文章風格似乎不同,我以為應該是軟調輕盈的少女風格,在他的眼中居然變成了一個漢子?問他理由,他說直覺如此,沒有特殊理由。回到家後在私人頁面上和朋友們說起這件事,有些人也贊同他的看法,覺得在柔軟的筆調之下藏著堅硬剛強的內在。

就像某次在班上管秩序時,學生們也驚訝於我可以用低沉的男聲大吼,而非高亢的少女尖叫。

因此結論是女漢子。雖然感覺少女但實際強韌無比。

漢子、女漢子、娘泡……幾個過往出現在生活中的字眼在腦中流竄。自己的人、還有文章究竟給人什麼樣的感覺?是個像女生的男生,還是有男生氣質的女生?或是以上皆非,只是個站在中間的、一個普通的人?

就是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兩個名字都是真實的。

是堅強的自己也好,軟弱的自己也好,都同樣存在於這個軀體中。就算表現的從來不是太堅強,但是文字給人的感覺從來無法

掩藏內心的真實情緒,所以不陽剛也不陰柔,卻也又陽剛而又陰柔。兩者相加,沒有抵銷,依然拉鋸,崩毀所有的可能,同時建構出完整的自己。

如果不是太堅強,那就承認自己的軟弱也無妨。讓自己的眼淚恣意灑落在鬆軟的布偶上,然後溫暖包容。

如果不是太柔弱,那就坦承無法撇除那份剛強。讓自己在困難中踏步而過,然後更有勇氣走上想走的道路。

兩個名字,兩種性格,不需要特別討好誰,也不需要為了誰的視角和期待過活,因為都是真實的。衝突又協調的真實,就像拂曉與黃昏時的紫色,兩個顏色互相交集在天際,然後快速地奔向另一個區塊,然後再次回到夾縫中。

夾縫很窄,很擠。旁邊的世界很寬,但是夾縫壓得死緊,過不去,緊緊地卡在這裡。

但是很瘦,很軟,所以沒有不適,來去自如於各種邊界中,反正一直是走在這樣的線上。

如果這就是我的模樣,那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軟中帶硬,帶一點甜。看不出顏色的底妝塗塗抹抹擦去界線和坑洞,然後繼續長大,無聲地長成想要的樣態,到那時就可以不用那麼在意那些期待,還有究竟表現出什麼樣的姿態。

因為兩者皆是,也兩者皆不是。



本文獲得2016年南華大學「生命書寫文學獎」大專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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