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
  他喜歡站在可以看見海景的長廊邊,沒有理由。如果真要說一個理由,那就是他想要逃開這裡,從此處躍下。但他沒有這樣做,就只是靜靜看著。
  有時他會回頭看著從身後走過的吵鬧同學,搜尋其中一個不知道名姓的影子,然而未果,就連他自己也懷疑對方的存在,就像懷疑自己身處的世界。
  討厭人,喜歡自然,而水又勝過山,自己卻又不能與水同化,海水中又滿布著遊客,讓他不得不逃離,只能尷尬地站在此處直到腿痠腳麻。
  如果真搜尋到了,又能如何?他想過幾種應對方式。
  「嗨,你好,你還記得我嗎?」這太老氣。而且為什麼非得預設對方一定要記得自己?如果不記得豈非平白讓自己難堪?
  「要一起去吃海之冰嗎?」但現在是冬天,寒流剛過、還沒回暖,何苦把自己搞得像個燥熱上火的吃貨?
  「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要聊天嗎?」這又是哪個世代的搭訕臺詞?就連自己在交友程式上都不會用這種方式開頭了,要約要玩要見面直說就好,不需保留,保留多了只是矯情。
  還有其他幾種,但全都成了廢案,況且從那次見面之後就沒有再遇見對方,如果沒有遇見,再多的方案也是徒勞,不如捨棄,就像捨棄自身的渴望。
  只是他太過寂寞了,寂寞到不管是上課時空無一人、或是下課時人聲嘈雜的紅色長廊都沒有可以說話的人,讓他想要尖叫,想要引起身邊所有人的注意,但是乾燥的喉嚨讓他只能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想要用力吼出自己的秘密,想要逼出血液深處的深紅色暗語,只是他太過寂寞了,縱使叫出來,聲音也會立刻被人聲、被風聲、被遠方的海濤聲稀釋淡化,然後消失,就像從來不存在此處,只存在於特殊的交界處,兩者都是,也兩者都不是。
  沒有人聽到也不會有人注意,所以能夠長久地保持秘密。但是寂寞過了頭,只要被注意到時,一種想把所有累積在身體每個細胞中的壓力傾瀉釋放,不計代價地毫無保留。
  他無論如何都想對他和盤托出。但時間這樣過去了,一直到畢業前,那個人卻從此沒再出現過,讓他懷疑那不過是夢境中西子灣岸邊爬上的黑影。於是決定將記憶抹消。
  典禮當天,他在長廊上與一個身影交錯而過,雖然沒仔細端詳臉孔,也不確定那人有沒有察覺到他,但他能夠篤定就是那人。回過頭時只看見那個人的身邊還有一個女孩,有說有笑的,消失在人群中。
  原來那個人確實是存在的。他想。
  他沒有追上去,只是往應行的方向走去。他分不清楚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嫉妒,只覺得腳步輕盈得不像自己的,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恍惚中嚐到了帶著鐵鏽味的鹹水,是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受了傷。
  傷口很淺,不礙事,流出的血只有一點點,就算裡面藏了什麼,每日的定時服藥也讓它不足以造成傷害。對他、對旁人都是。想叫喊出的秘密雖然還在,但他吞下血液後確實鬆了一口氣,因為可以忘記他了。
  但他猜,那人的記憶裡從來沒有他的存在。就像現在的他。
  當晚,他夢見了自己坐在那條區隔了校園與西子灣的紅色長廊上,他還是獨自一人,但聲音自由地刮破所有暗紅近於咖啡色的秘密,不用擔心染上雜質。



本文獲得第二屆中山大學管理學院「社會關懷與創意創作獎」極短篇組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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