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
柏凱下車後,看著指引標示、憑著不準確的直覺在地下街遊走,直到等不及的文文傳來訊息詢問所在位置後,用極不耐的語氣要他停在原地成為標的,讓文文能夠順利找到他。

「真是的,都走過這麼多次了,為什麼你總是記不起來要怎麼走?」文文抱怨,「就算真的不知道,至少也會看手機的地圖定位吧?再不然也傳個訊息讓我知道你現在究竟在哪裡啊!」

「我真的不會走啊。」而且,就算用手機定位又有什麼用?還不是一樣在地下街中看著代表自己位置的藍點在原地遊蕩,根本看不出來哪邊才是正確的、通往地面的出口。

「你喔,真的什麼都變了,就是不會認路這點沒變……算了,跟著我走!」

跟著文文的步伐穿越過人潮、走上地面,上了隨手攔到的計程車後,他看著窗外的黑夜,看著路燈的白色和橘色的光點混雜著細碎的雨滴變成光流從眼前流逝。
他永遠記不起來自己走過了那些路。每一條都看起來這麼相似,雖然明白這些相似中仍有些微妙的差異,每次經過時也有不同的面孔在身邊,但他就是記不得。

因為這些路線疊合在腦中,變成細密的網纏結在記憶中,形成紛亂錯綜的網格,讓他無法辨識這些是否曾經路過這些地方。

或許,自己真就是文文口中的路痴。他想。

臺鐵東三門,每次北上的終點就是此地,不論是客運或是搭乘火車都是在這裡、甚或是附近的道路上下車,但他就是無法順利地,一步到位地抵達他想去的地方──捷運站、公車總站、旅館、或是各種不同需求的目的地──總會在地面上與地下街中漫遊漫遊好長一段路,方能找到正確的位置。

有智慧型手機可以協助定位的現在是如此,但是在他還沒有手機的時候,不知道又是看著手上紙條畫著的簡便地圖迷失多久?

他的位置、他的路,就像他的人生一樣,陷落在蛛絲盤結的迷宮中,總要費些心思才能找到出口。而走出後,又為再次添加的記憶加上一條歧出的路。

所以哪條才是正確的道路?他從未弄清過。

就像自己從沒想過,在整理房間中堆疊的紙箱時,會看到一綑以褪色的尼龍繩緊緊綁束在另一個小紙箱中的書,而書和箱子的空隙則歪曲地插著單小輕薄的書和信封。而不管是書封還是信封內裝著的書籤,上面都印著各種花俏圖樣與絢麗(但老氣)的書名:「夢中雙飛」、「月下飛行」、「EnDLess」……每個的中心偏右下處,都署名「幽泉」。

幽咽泉流水下灘,白居易琵琶行,而最近從擔任教職的朋友口中聽說已改為「冰下難」。不論何者,都是一個清冷孤傲的名字,冷到足以讓他從夢中醒來,想起那些層層疊疊在不知何時何地的記憶。

是的,他記得,只是許久沒見,早已將它遺忘,忘了它就存在於自己的夢想中。

那就是他自己。

說是遺忘也不準確,因為他一直記得還是學生時,第一次拿到獎學金後,將那筆錢與自己累積下來的稿費湊在一起,印了一本中篇小說,然後上網申請攤位、並且預約住宿的年少輕狂(與無知)。

「是說,為什麼你會突然想跑場呢?明明已經好久沒有參加了不是嗎?」冷不防地,文文問。

「沒什麼,就只是在整理房間時看到了一些以前的東西,又剛好看到一些人在河道上公告自己的攤位號碼後,才想到以前和你們一起跑場出本的那些日子。」

「也是呢,活動辦了好多年了,現在參加的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但是每年參加都會發現到有不同的繪師、寫手出來,而且一個比一個優秀,有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如果再不努力一些,就要被他們追過了……啊,不過對你來說應該也還好吧?你不是已經很久沒寫了嗎?」

「是啊。有的時候真的很佩服你,有工作還能抓著一些時間出本跑場,這樣的感覺真充實……」

「哪有啊,這只不過是讓自己的生活還能保有一點樂趣而已。如果沒有做這些事情,不知道我的生活會是多麼無趣呢!」

無趣的生活,嗎?

的確,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活變得空虛,只是為了生活、為了賺錢、為了追求更高的地位而活著,這樣得活著有時連他自己都驚訝自己竟然能夠維持這麼多年,就好像過去的課業壓力與印刷廠截稿時間重疊那段忙碌的日子完全不存在一樣。但是但段時間,也是的確是最快樂的時候。

那個時候家人對他說:「寫這些東西又有什麼用?又賣不了錢,還不如把這些時間拿去讀書,讓校排名能夠再更往前一些、才可以填更好的大學,未來才能有更好的工作!」
「看什麼漫畫小說,你如果這麼有空看這些東西,那還不如把時間拿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看這些東西對你到底有什麼幫助,你說說看啊!」

每次,他都擺起臭臉,默默地走回房間,繼續做這些他想做、而且愛做的事。

因為這是他少數的休閒,也是少數可以抒發自己心情的地方。

所有人物都不是他創造的,都是漫畫小說中原有的人,只是在他知道有所謂的二次創作之後,就將所有人物的個性、外貌、情感,在腦中重新組合之後,用別的故事讓他們重新復活。

對那時的柏凱來說,他們都是重要的存在,像朋友,也像親人。如果少了和他們對話的時間,或許他也不過就是個按照大人所想像的那些同學一樣,走上被安排好的道路吧?

因為他不接受被安排,也沒有安排,所以他永遠在一條一條的道路中晃盪著。每條路,每個城鎮,都是迷宮,任由自己的想法,通往自己想通往的未知出口。

但也為了讓自己的想法能夠實現,於是他饜足地追求表現──不論是課業上的還是創作上的,讓家人能夠在斥責時,能夠以更充分的理由反駁他們,讓他們能夠接受他想做的事。

因為那是他的夢想,一手寫作、一手繪圖,然後兩隻手一起排版,組合出一本一本他所想要的樣態。

當然,最初的時候,還不是書,還是一個一個的網路頁面與空間。

從團體性的社團家族,到個人性的部落格與網頁排版,每一個都有他停留過的痕跡。雖然有些已經不存在了,而那些寫過的文章,有些也隨著電腦的汰舊換新消失在茫茫的數據垃圾中,剩下的,就只有那天在家中找到的那一箱邊緣有些泛黃的作品。

他一直以為那些東西早就在各種大大小小的同人場與販售會後的通信販賣中銷售完畢,就算剩下,也是作為朋友之間的交流而當成公關本贈送,再不然就是隨著多次的搬家而交與資源回收車,沒想過竟還有一些留在家中。

但就算發現,他也沒有勇氣將那些繩結剪開、觀看裡面書寫的內容。

畏懼嗎?或許吧。因為他總是害怕面對完成後的作品,因為那就像面對赤裸裸的自己一樣,令人羞恥恐懼。

也正是因為這些不明所以的羞恥感,讓他不斷努力地寫、不停地與人交流,直到某天有人在文章下方留言:

「其實你的文章寫得還不錯,畫圖雖然不像許多繪師一樣燦爛,但還是有一種自己的味道,讓人很喜歡。如果你出本的話,我一定會支持你的。」

接著,在這條留言的下方不斷有人附和。有些是長篇的鼓勵,有些則是簡短的「+1」,但是不管是哪一種,都讓柏凱/幽泉覺得非常振奮。

原來自己的東西,一直以來受到這麼多人的關注,或許真的可以試看看──或許自己可以成為「創作的幽泉」,而不是那個生活中只有不斷被要求成為「課業的柏凱」?那時他這樣想。

於是他上網查了排版的技巧,印出了他的第一本書,還附贈一組書籤,在CWT臺大場上販售。

前一週。「一定會很順利的」,他這樣想,一邊在網頁上放出販售訊息:在CWT20 Day1的A34,神奇寶貝金銀小說本「EndLess」,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並幫忙轉發喔!

前一天,搭乘客運從臺南出發,抵達臺北時,太陽已經落下。他在東三門下車,看著手中自己畫的地圖,在寬廣的街上不停穿梭,並且詢問不斷從身邊快速走過的人,希望能夠結合圖像與實際指引,問出當晚要住宿的地點──他沒有臺北的朋友,所以靠著家人帶著冷嘲熱諷的協助下租到了一個青年旅館的小床位,等到活動當天再與其他縣市的朋友們會合。他緊張,同時期待著。

活動當天,他起了個大早退房,拖著裝了滿滿書本的小行李箱小跑步地進捷運站。在地下街中又繞了好一段路,然後才順利看到捷運站入口。他看著手中寫的筆記:「公館站3號出口(跟著人群走)」,但是上了車,卻往紅色的淡水方向前進,而不是綠色的新店。過了三站才察覺到這件事的他急忙下了車,又改搭反方向的,一來一往,雖然浪費了不少時間,但是他仍安撫自己開始緊張的情緒:「距離九點的社團入場還有一個半小時,一定沒問題的……一定!」

走出捷運站,順著人潮抵達現場,臺大綜合體育館的入口已經擠滿了人排隊入場,看到社團入場的標示之後便隨在其後排隊進入,在手背上蓋上象徵入場通行的章後,便尋找自己的攤位進行布置。

但他沒有太多的裝飾品,就只有書、小展示架、還有用彩色瓦楞板做成的書籤展示板。因此擺放整齊後,就是等待開放一般入場後的人潮進入。

等待的時間,就是提早嘗鮮與參觀的時候。

他看到附近幾個攤位的擺設和他完全不同──有用各種布偶、人形娃娃作為招呼擺飾,也有掛著各種小吊飾的鐵網架,甚至還有用小型海報架做成的宣傳,桌面上也擺了名片與傳單,各種的精心準備,讓他驚訝,也深感自己的簡便擺飾相當寒傖。

他只看著,專注地看著。

「果然,真的是經驗不足呢……」

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於是回到座位上等待著客人進來。

就像他的攤位是隱形的,所有的客人都從他眼前快速經過。雖然也嘗試著發出聲音宣傳,但是他一個人的聲音,很快就被各種音頻的笑聲、討論聲、宣傳聲掩蓋,喊到喉嚨痛了、喝了幾口溫水,還是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雖然有幾個人停了下來,翻了翻他桌前的書,但是就在他想要開口介紹時,他們就闔上書本,順著人潮離去。

偶爾,會有人詢問價錢,但是在他回答並介紹完後,就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展示用書,搖搖頭、或擺擺手離開。

沒有營業額,沒有售出。五十本還是五十本,仍積放在桌上、還有桌下的紙箱中。放置在牛皮紙袋中、用一個個彩色信封裝好的書籤也沒有開封。自己在一個多月前做印量調查時,他不是沒有問過自己:「真的有人會來嗎?真的有人會買嗎?」

直到現場,他才知道,真的沒有人會買。──大概是自己宣傳不夠、寫的文章和畫的圖不夠好、現場布置也不夠引人注目的關係吧?

但他期待著的,還是在活動前和他說會來衝人氣的朋友們。

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這還是我們聊了這麼久之後的初次見面呢,大家應該都是好人吧?

「呃,請問你就是幽泉嗎?」一個柔柔細細的女聲傳來。

「我是,請問妳是……」

「我就是在無名中和你聊天的那個……啦!沒想到真的是你,而且和想像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耶!是個清秀的男生!」龐大的聲音讓柏凱沒有聽清楚來者的名,但是看來者說話的樣子,他確信一定是在網路上相談說話的某個人。「說好的到場支持,我要一本書還有一套書籤!」

「啊,謝謝。這樣是250元。」收下錢後,將他視若貴重物的商品交到對方手上。因為不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所以聲音些微哽住,就連交付物品的動作也顯得生硬。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生,想要堆出笑意,但是不知道自己做出來的是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頭又沉重的低下。

「怎麼了?賣得不好嗎?萬人響應一人到場嗎?」她笑了,「沒關係的,誰不是這樣子過來的呢?雖然有做過印量調查,但那也只是參考而已啊!偶爾還是會失準的!之前我第一次擺攤時,也是這樣的情形啊!」

「可是這樣──」

「放心放心,都是第一次嘛,有了一次的經驗之後,一定會有成長的。不然這樣吧,我們社團的攤位在C區,你有空的話就來我們這邊看看吧!我們團裡面有人出你喜歡的周助龍馬本喔!」

C區的朋友……柏凱在腦中不停思考朋友群中是在第一天就來擺攤的名單,想來想去,就只有Aya──也就是現在的文文──一人。

「在想什麼?該不會是想要重新拿起筆再次參戰了吧?」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你還帶我認識了你們社團的人,讓我可以加入你們的活動。」他停了停,「至於重新拿起筆嘛,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想法。」

因為不敢想。

在那次販售會結束後,他總共只賣出了五本書和十套書籤的人情,剩下的他全部帶回家。免不了的,又受到家人的嘲諷:
「你看吧,就跟你說你不會做生意,你還硬要上臺北參加那什麼的展覽?現在好了,這些東西你說要怎麼處理?」
「你看看你,時間都浪費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面,連錢都浪費了,你知道那些是誰的錢嗎?我們辛辛苦苦讓你讀書可不是為了讓你參加這些活動的!」
「如果真的寫不出好東西、畫不出好東西,那就不要再做了。反正,也不會有人看!而且,我們知道,你根本不是這塊料──快點放棄吧,不要再做這種不實際的夢了!」
「既然回來了,就快點去讀書吧。別忘了現在雖然是暑假,但是明天還是要去補習班上課啊!」

是啊,是夢。但那時候的他就是想要沉浸在夢中,永遠都不要醒。

他只留下了一本當作紀念,其他的掛在網路上賣了幾天,因為沒有人詢問,所以就自己默默下架了,只留下一個空白的宣傳頁,當作自己參加過這場活動的紀錄。

因為他真的不夠好──雖然在別人眼中或許還不錯,但是在所有方面包含作品,遠遠不足其他人。

為什麼自己那時還會願意努力呢?而又是什麼時候,自己才從這樣的夢想中醒來的?而這樣醒來後,他所想前往的出口一個個封閉,最後只剩下一個。

那一個,就是現在所處的教職,雖不滿意少了些什麼、但還可以接受那僅存不多的自由度──可以和學生愉快相處,下班後,也可以利用改作業和想著如何設計課程的空閒時間看看小說和漫畫,單純地欣賞,並且揣測接下來的發展。偶爾預料到了,他會笑一下;沒想到的,他也就忘記了,沒有想過再次記錄下來。但是他看的這些東西,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居然會是自己和孩子們沒有師生時代隔閡的重要因素。

也就僅止於沒有代溝罷了。

他還是覺得,眼前的路雖然只有一條,但是歪歪斜斜、四處分叉出不同的岔路還有圓環,讓他分不清楚究竟在前往文文的住處途中,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

大概下次又要迷路了。

「不管怎麼樣,都上來了,就還是好好逛一下吧,或許會有不同的想法也說不定。但是──」文文嚴肅地轉過頭,「我家可也不是免費讓你住的,帶你入團也不是理所當然的,明天還是要好好幫我顧攤啊!別自顧自地跑去逛了!」

「我知道。」他淺淺地笑著。



於是柏凱就帶著這樣的笑容和文文一起抵達會場,並在會場排隊的人龍中與文文的另一個同伴會合。

幫忙把攤位擺好後,協調出今日的班表,兩人在攤位上、其中一人可以有空閒時間兩小時──柏凱是在兩個小時後顧攤。

還是和往常一樣,一般入場開放後,原本寬敞的空間立刻被人潮塞滿──或許比當年還要更多,因為不只是整個活動場地,就連樓梯間、甚至是廁所,都是滿滿的人。

不知道夜排的情況是不是還一樣嚴重呢?好像從第一次參加活動開始,就聽說有人在夜排,雖然主辦單位有規勸過了,但每年似乎還是會發生。身為老師,他也覺得這樣的行為不應該,但是想到當時還是學生的自己,不論是社團入場還是一般入場,不也是一樣希望能夠以最快的速度進入會場、買到支持的寫手和繪者所創作的作品嗎?

一樣都是熱情的人,也一樣有個夢。只是一方是將自己的熱情變成真實的商品,完成自己的創作夢;一方是用自己的心意變成購買力,收藏喜歡的作品相關的衍生物、也支持欣賞的創作者。

而他則是兩者都是,只是那已經是過去,不算遙遠的曾經。

為什麼自己的熱情會這樣消失,而不能像文文、或是其他人一樣,一直堅持在自己確信的道路上呢?難道只是因為家人不支持、而每次的銷售量不好才如此嗎?如果是這樣,那似乎又太膚淺了。柏凱想。

印象中,當時的自己不管創作得如何,總是第一時間將自己的作品用幽泉的名字放在網路上、或是投稿到各處,每份稿子都有各自的結果,而他也珍惜看待──雖然作品完成後,除了校對潤飾之外,從沒再看過第二次。但他就是知道自己的不足,也努力地寫,讓自己可以更好。

當然,不管他得到多少稿費、取得多少獎項,家人還是反對。而他也就慣於在網路社群中尋找自己的溫暖,所謂的同溫層。

但是同溫,也就只有自己刻意讓溫度下降,因為他不想面對這些作品,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稱讚。

因為他總覺得,自己的創作不管是初入門時的二次創作、還是後來嘗試的原創小說,總是少了點什麼。

他翻了翻鄰近已經擺設完畢的攤位上的試閱本,是他熟悉的黑子籃球,雖然喜歡的配對不同,但是畫工細緻的江人物應有的帥氣表現出來、故事情節也有節奏感,應該是有不少經驗的繪者了。又看了看旁邊的周邊商品,從可愛閃亮的畫圖風格就可以推斷這些鑰匙圈和吊飾是出自不同人手,但不論是哪一種,都令人喜愛。

於是選了一個畫著代表水藍色主角黑子的鏡子鑰匙圈,150元。將金錢交付到攤主手中、並接過用小透明袋包裝的吊飾與宣傳用名片時,他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畫得很棒喔,我很喜歡你們的畫風。」

攤位上穿著淡橘色襯衫的女孩沒有說話,但是略顯害羞的笑容浮現在臉頰上,並點了點頭。

大概她、還有攤位上另一個抱著速寫本快速打草稿的兩個女孩就是繪者吧?他猜。

不管是害羞的臉、還是專注的臉、又或是其他攤位上努力宣傳商品的臉、以及在活動空間中打扮成各種動漫角色的自信臉孔,他都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場與力量。

似乎是只有在這個空間中,他們才能夠擁有真正做自己、展現熱情的時刻。就好像,那個曾經存在的幽泉也是一樣的。

就算知道自己的不足、也知道自己的作品不夠完美──儘管身邊的朋友給予的誇讚從來沒有少過──但那個時候他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心思寫稿、請朋友看稿,更在各種活動與販售會後的通信販賣中購買其他人的作品,除了觀察別人的寫作方法,也用來了解究竟現在大眾的喜好趨勢是什麼,藉以督促自己看、並創作出更多的作品。

那個時候的他,或許就和會場上的大家一樣充滿光芒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停下創作、只單純地看現有的原作了?是高中畢業?是大學畢業?還是……?真的完全想不起來了,明明不到十年的時間,對於過去的那些記憶,他卻覺得相當模糊,只記得零星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卻沒有辦法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大概可以確定的,是不知道在哪次要搬家前參加完最後一次的販售會後,他將所有的庫存回收,讓它們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至於電子檔,有些早已不在的便不需在意、還存在於各種硬碟與網路空間中的,便一個個刪除,變成他看不懂、也看不到的數據垃圾,消失在網路世界中的某一角。

只留下「幽泉」這個名字──事實上,若不是突然翻找出那些他以為早就丟棄的作品,他可能連這個名字都忘了。

但他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只記得當時還是學生的自己沒有車、住家附近的回收車也已經有多月沒來,只能依靠父母將這些賣不出去的作品綑綁起來、送往資源回收場換取微薄的錢。他記得,這些數量/重量的紙張,換到的不超過50元。

為此還被訓斥一番:
「現在好了,你花了這麼多錢印這些東西,結果呢?還不是賣不出去!你自己說說看,你在這上面浪費了多少時間、多少金錢?你知道我們賺錢很不容易嗎?為什麼還要這樣浪費!」
「好,你說那是你賺來的錢,但是如果能把這些錢存起來,對你的未來不是比較有意義嗎?現在你看看換到了多少──50元?你自己賺的還有現在賣掉的加起來,有回本嗎?根本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就算你想當作家好了,你也先掂掂自己有幾兩重,想想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天分和本事!沒有本事,就不要和別人玩這些東西!別人是別人,你是你,我們過好我們自己的生活就好了,為什麼總要一直追求那些不務正業的事情呢?」
「以後,不准再寫了!去讀書!不要再浪費時間在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上!反正我們知道──你沒有天分!所以,回去,讀書!」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天分,但他的父母知道。

所以他停下來了。

雖然偶爾還是會創作一些東西,賺點稿費讓自己可以買些小說漫畫零食,儘管完成的數量少、刊出的數量更少,但他還是將創作變成見不得光的事,「幽泉」也繼續存活著。

只是親人的雙眼帶來的壓力,以及求學生活中的各種瑣碎題目,令他喘不過氣。就算看到了再多的人間故事或是有興趣的漫畫小說,就算他仍然不斷操演著「好孩子柏凱」和「創作者幽泉」之間的角色轉換,讓他反覆地做著這個幾乎不會實現的、兩者兼顧的夢,似乎只要像這樣子每天不斷練習,就讓他更接近夢想實現一點。

日復一日,沒有間斷。要完成的課業還是那些,沒有變少,只有增加。他產出來的文字卻不停減少。

雖然曾懷疑過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沒有不努力,只有不爭氣」,十個字一個逗點打下,讓他在短時間內忘記了所有的疑惑,堅信總有一天,那個夢想總是會實現。於是持續進行著旁人期望他達成但他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目標、同時進行著暗處的創作。

多年之後的現在,他雖然不知道那些東西究竟是誰留下來的──極有可能是那天開著車將一箱廢紙送去回收場的父母,卻也懷疑這樣的真實性,因為當初不讓他寫、不讓他畫的,不就是他們嗎?

於是他按照期待完成了課業,卻沒有完成期待中的成品。而所有的演練,就在未完成的狀態下忽略、棄置、最後消失,包括「創作者幽泉」。

他很想問問在活動中的所有人,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曾經、或正在遭遇類似的狀況,但是就算問到了,又如何?大家不也還是努力地將自己所想到的故事表現在這個擁擠的體育館中?

那為什麼唯獨自己退縮了?

是認清了自己沒有天分的現實?或者該說,他對夢想的存在與實現已經沒有任何期待?只是如果這樣,他為什麼當初又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把心中想到的東西具體化呢?

快速地在販售會上繞了一圈便回到攤位上,手上提著幾個裝了各種作品集和小吊飾品的精美紙袋。有幾個雖然在人潮的擠壓中出現了摺痕,讓袋子上繪製的人物臉孔上多了數條皺紋,但還是不損繪者精湛的畫技。

「這麼早就回來了?你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逛耶,不再去看看嗎?」文文說。

他搖頭。

「我想也是,看你手上的戰利品就知道沒有手再提了。既然這樣,那就來幫忙點預購的名單吧。現在人有點多,說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

雖然在出入口附近的攤位是人潮最多的地方,也最容易吸引到顧客,但是他看著另一人安定坐在小板凳上的樣態、還有放在紙箱中的書本數量,感覺不出來有忙不過來的可能。

但既然已經被要求了要好好幫忙,也就抓了另一張板凳坐下。

「你到底是怎麼啦?從昨天開始就有點失神失神的。不是你說要來的嗎?怎麼搞得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他又搖頭。停了停,開口:「文文,妳有沒有覺得挫折,或是覺得工作和興趣沒辦法完全顧及的時候啊?」

「我?其實還好喔,因為畫圖本來就是我的興趣,雖然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只有目的不一樣而已。不管怎樣,這兩件事我分得還滿開的,所以也沒有顧及不顧及的問題──唯一覺得痛苦的時候,大概就只有兩邊要交件的時間剛好一樣而已吧?可是我也從來沒有天窗過就是了,因為這是我們的特殊能力啊!就算肝已經是黑白的了,但還是要讓生活開心一點吧?」

他看著說這句話時的文文,發現到眼鏡下面完全掩藏不住昨晚沒有注意到的深重黑眼圈,就連眼球上也帶著血絲──大概為了活動,又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了吧?

就算這樣,她還是保持著一定的活力,就像她畫的漫畫,不論什麼樣的內容取向,永遠都是滿腔熱血──用力地愛、用力地抒發感情、用力地在戰場球場情場上奮鬥。

「不好意思,我之前有在網路上預約,這是我的通知信,」一個女孩拿出手機,指著畫面上的信件說,「不知道可以拿貨了嗎?然後,我還要再加買一個三日月的耳機塞、小狐丸的掛飾還有……」

一邊聽著聲音,三人一邊核對資料、在預約單上勾上「已取件」,一邊銀貨兩訖。柏凱這才了解到什麼是真正的忙不過來。

雖然人潮多,但停下來看、最後付錢的客人不多,如何自己稍微喘息後能夠對商品進行介紹以及結帳付款,還是得對周邊嘈雜的人生中保持一定的敏感度才能抓準一切的節奏。這些經驗他雖然也有過,卻從來沒有確實地掌握到訣竅,大概才覺得自己不適合這個場子吧?

因為自己不只沒辦法面對周邊所有的一切,也沒辦法好好地面對自己啊!

這大概才是真正的沒有天分吧?

「我知道每個人都會有累的時候,但是,就是這個時候才是真正要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才會讓自己的疲勞感消失啊!不就像那時還是學生的我們一樣,就算要面對大大小小的考試,總還是抓緊時間創作吧!而且你又比我強多了,那時的你明明就是個寫、畫、編排都通的人耶!我現在都撐下來了,你怎麼可能做不到?」

怎麼可能做不到?這倒還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聽到的應該是:「怎麼可能做得到,你沒有天分!」還有「放棄吧!」

沒有天分創作,就像他天生缺少了認路的能力,讓自己總是任由時間的推移選擇了一條可能的、但是自己後來卻不覺得適合的道路。

因為這個場子從來不屬於自己,只屬於他們這些清楚知道想要什麼東西的人──但是,自己不也曾經和他們一樣,明確地知道自己的目標嗎?而他雖然現在想起了這些目標,只是因為迷失得太久太久,覺得那個目標已經在很遠的另一頭,追不上了。



活動結束了,三個人一起從公館站上車,然後在各自應該下站的地方道別。

在快到臺北車站前,文文說:「等一下沒有我陪,你應該可以自己找到路吧?」

「應該可以,反正,照著標示和人潮走就好了。」

「希望你真的可以啊!」一個拳頭輕輕地捶在他的肩膀上,「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想再多也沒有用啊,不如就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吧!」

他點頭,然後順著人潮出站。

因為有人潮,所以拐了幾個彎就順利找到了火車售票口,然後沒有任何困難地上車,走上回臺南的路。

火車駛出地面時,他看見了天空中的黑雲後方微微透著橘紅色。因為冷氣太強,讓他的手指有些凍僵。

他伸出蒼白幾乎無血色的手,對著光線朝空中抓了幾抓。想著:第一次這麼順利上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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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逛逛囉
原來你有部落格啊
真棒
淑怡 | URL | 2016/05/23/Mon 00:38 [編輯]
Re: 來逛逛囉
> 原來你有部落格啊
> 真棒

 
被發現了,謝謝謝謝(羞)
羽風 | URL | 2016/05/30/Mon 21:0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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