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源頭是什麼?──角田光代《樹屋》
上一期是從灣生還不是「灣生」的日本移民開拓臺灣的角度來談《南方移民村》,那麼這一期,就來討論有相同的移民主題、但是移民地點不同的《樹屋》來討論另一群移民對於故鄉、家庭、以及人際關係的想像。

角田光代利用過去與現在的雙線並行寫作手法,描述在1940年代另一群日本人前往滿洲國(中國東北、內蒙古、華北一帶)開拓的移民者的故事。小說中所描述的藤代家,從祖父的過世讓主角發現到這個家缺少了代表著「根」的家族墓園,進一步思考這個家庭與其他人的不同。而再從小說主角帶著祖母到新京(今中國吉林省長春市)旅行時,經由回憶的方式,描述當時前往中國移民的原因以及在戰後回到日本後的處境。
和《灣生回家》以及《南方移民村》中所描述到的情形相似,前往中國的移民大多來自經濟不寬裕的家庭,為了改變生活,因此帶著希望前往開墾。儘管過程中也有人退出,但多數人為了生活、或為了實現日本政府「五族共和」的理想而留下。

但是藤代家「第一代」的移墾心境並非如此光明正向。在小說中,不論是回憶的描寫,還是當下的敘述,都一再地提到他們是用「逃離」的心情面對這一切──逃離貧窮的故鄉日本、逃離戰亂的中國、逃避各種生活中各種不願意面對的事物。然而不論如何逃避,終究必須面對自己做出的選擇,以及選擇之後所造成的結果,也因此造成了這個家族雖然不停逃避、但也負責地擔起逃避。

只是這樣的逃避,讓這個家族都處在一種像夢境一樣的「虛偽」感,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偽」滿洲國一樣,假假的──在旅途中發現到人事已非,過去像一場夢;家像旅館一樣,家人之間的聯繫沒有想像中的親密,就像沒有根的草;家也像高懸在樹上的小屋,雖然在裡面生活,卻沒有生活的實際感受。唯一的真實就是活著,只有努力活著,才能讓他們暫時忘記過去、忘記所有的人際關係,讓生命、讓家庭得以延續。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情感,因為很多時候,我們知道的都是必須要勇於面對自己所處的世界,反而忘記了人其實也有懦弱的一面。但是只要認清了自己的懦弱,了解到自己逃避的當下,反而是另一種認識自己堅強的方式,同時開創出生命的韌性。

因此藤代家三代人學到的都是逃避,但是在逃避中,他們沒有後悔、也沒有心情後悔,因為「除了現有的以外,什麼都沒有。既然這樣,後悔豈不是很吃虧嗎?只是白費力氣而已。因為你有的就是那些而已。」藤代奶奶的話語,代表著他們看到的只有當下,只有當下才是真實、才是真正讓他們面對家庭與生活的關鍵,更是「創造」故鄉的起點。

但是過去仍然存在、也不得不面對。因此處在當下的同時,藤代家用極大的包容力接納了那些曾經有過共同移民記憶而失去故鄉的人,甚至接受了各種「不可能」,因為所有的不可能、不諒解對於當事人來說,都有他的原因。旁人不須探究,只要接納即可,因為接納了,就是對自己、對過去的諒解,也是讓自己更往前進的力量。

作者創造出的移民家庭的故事,讓讀者思考人際關係、家庭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不是粗壯的樹幹、也不是盤根錯節的樹根,而是在逃避與包容後,進一步面對當下、並懷抱著希望地活著,從《南方移民村》、《灣生回家》到《樹屋》,又有哪個人物不是靠著希望作為動力活著的呢?



樹屋
角田光代著、劉姿君譯:《樹屋》,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年




文章刊登於《屏東青年》第279期(2016年4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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