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少年(2)
  嬰兒誕生的那天,是在二十五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那時,名字還未決定。只是這個孩子的乖巧,實在有別於一般的,只在肚子裡沉靜的成長,完全不給女人任何的不適。
  當女人感到了陣痛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即將生產,於是請弟弟將她送到高雄,這時,男人什麼都還不知道,還在銀行上班,為這個家庭努力著。當她到了高雄,護士告訴她時間還早,要她在一旁等待,於是,她挺著大肚子,由弟弟攙扶著,坐到油漆斑剝的鐵椅上。

  「希望,這是個健康的孩子。」她說。

  等待的時間是如此漫長,而且痛楚也在逐漸增強,而且也愈來愈密集,身為一個母親,她知道,腹中的孩子即將誕生。一個母親的不安,全寫在臉上,不單是因為孩子,也是因為自己,俗說「生得過,麻油雞酒香;生不過,四塊板」,她明白自己即將從女人升格為母親,這代表著,她的責任並不僅限於父母、公婆與丈夫,還有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同時,她的娛樂將被剝奪,生活重心也即將圍繞著這個孩子轉。

  女人的自私與母親的責任在她的心中掙扎著,因為,她結婚才一年,仍舊想過著逍遙的日子,還不想這麼快就被孩子束縛著。只是她又希望能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畢竟,母以子貴的傳統想法深植於她的心中,而且她明白,這個孩子也有生存的權力,絕不能因為一時的自私,而讓一個小生命消失。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但是對女人來說,現在的每一秒就如同一年一般如此難熬,她不知道她何時才能夠生產、何時才能夠產下這個未來將要灌注她全部心力的孩子。

  「護士小姐……」她緊握著拳頭,昨晚修好的指甲深深地插進肉中,臉色雖然紅潤,但是冷汗卻不停地從額頭上沁出,發出的聲音,虛弱得只有氣音。「究竟什麼時候才可以……」

  護士看了她一眼,伸手摸她的額頭,感覺到她灼熱的體溫。「好,進去準備吧。」於是在護士的一聲令下,她被攙扶進了產房準備生產。

  她躺在床上,疼痛的感覺仍猛浪般襲來,幾乎侵蝕了她的意志,讓她在產臺上支解、破碎、而後聚合。但醫生進來時,他卻要她放輕鬆、不要緊張,讓她心中卻暗罵著,你們這些臭男人,你們沒經歷過這些痛苦,卻還要我們女人放輕鬆!噢,神啊,為何祢如此不公,竟只讓女人擁有這副孕育生命的器官!

  破水的一瞬間,她忘記了腹式呼吸、拉梅茲呼吸等等的呼吸法,她只想要快些把這個孩子弄出她的體外,好讓她擺脫這撕心裂肺的疼痛。但她忍住喊叫的欲望,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在腹部,想盡辦法把這團肉塊擠出體外。

  但是讓她意外的是──也令所有人意外──她的生產過程是如此得順利,讓人不敢相信她是第一次生產,就連女人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她只覺得,下體一空,什麼感覺都消失了,但全身的力氣也耗盡了,朦朧中,她只看到醫生抱著她的孩子,手往那團青紫的肉塊拍了一下,鑽進她耳朵裡的,是響亮的哭聲。

  「太太,恭喜妳,是個男孩子喔!」醫生和護士在她耳邊說,她笑了笑,倒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從此,她從女人升格為母親,不再擁有浪漫少女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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