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白晝──林剪雲《暗夜裡的女人》
炎陽高照的南國,也有寒冷的黑夜,一如書中描繪的恆春傳奇。

《暗夜裡的女人》以女性生命故事作為小說主線,敘述女性強忍在情感與家庭中的苦痛,也經由這些椎心刻骨的苦痛,串連起書中所有女性在生命中不同的黑暗面、以及在黑暗中尋求得到光明的方法。
傳統認為的女性如同一塊大地,滋養孕育著其上的一切生命,也包容著各種類型的情感,造就了女性外柔內剛的強韌生命力,以開展出生命的可能性。但是承載的力量有其限制,也絕非人人都能夠載負相同重量的情感,因此當身心不足以承載時,大地會選擇以柔軟的姿態擴張延展出些許容受空間、或是以最嚴酷的方式進行反撲。

作者筆下的恆春鄉間,是一種傳統的、閉鎖的場所,對於女性的期待與想像,無一不以男性傳統的價值觀作為依歸。在父權的壓迫來臨時,小說中的女人便用了各自合於自身性格的方式應對,而這些方式無關對錯與價值評斷,僅是單純表現出「女人如何成為一個女人、甚至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人」的成長歷程。

但是小說中的三個女人、三種經歷是否能真正劃破黑暗、招來白晝的希望光芒?

被傳統「拘束」者,不管在情感與家庭中受到多大的暴力,均以一種極為壓抑的生命姿態將生活中的苦痛吸納,只祈求世界中還能有些許的溫暖降臨到自己身上──雖然命運之神曾給予短暫的甜蜜愛戀、也有「逃離」的契機,但是一切的可能都為了守護家庭而破滅,不僅遭致了自身的癲狂、也讓自己進入牢獄以獲得精神上的自由。

如果前者是選擇犧牲自己的傳統婦女,那麼也有在家庭中「覺醒」的知識女性。但所受的師範知識並未能在鄉間發揮作用,因此只能選擇隱忍,但是家庭的傳統壓力令她煩悶,因此在積累了過多負面情緒後爆發──傷害自己的丈夫。但是這樣的反抗雖然讓丈夫「失勢」,並得到復仇的快意,但以終局來看卻是失敗的:事發後的逃離未遂、受到鄉里的唾罵、法律的制裁,僅得到「跟男人作對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作為判詞。

第三種則是從初始便覺醒,以反骨的姿態面對一切者:她逃離鄉間、逃離婚姻、逃離所有傳統的一切,選擇進入都市學習、走入「體制外的」女同志情感世界、並參與女權運動,讓自己更有力量對抗這個世界,但是在對抗的過程中,讓她目睹社會的冷漠才是改革難以推動的主因;此外,為了使親姊的人生不再被一錯再錯的婚姻束縛,更令她無法如同過往一般一再逃離,因而感受到深層的無力。

三個女人的人生故事在其中,無一不是作者口中所說的「臺灣女子是宿命的」、「過於柔順」,但是正因為此種承載了人世間所有苦難的宿命,促成了小說所描述的女權運動開展背景與歷程,希望女性的剛強能夠對傳統性別架構中的卑弱地位進行革命,但也能夠以母性的柔和光輝撫平所有傷痕,一如世紀大洪水過後的光明重生。

但是暗夜真的過去了嗎?白晝真的盼到了嗎?似乎在小說架構出的傳統與現代、柔弱與剛強、停滯與前行的角力與過渡中,僅是天方破曉卻仍朦朧晦暗的一絲曙光,如同最後小說主角將希望傾注於幼女、寄託其妹的請求:「好好教她,教她做人,不只做女人」。




林剪雲:《暗夜裡的女人》,臺北:九歌出版社,2001年




文章刊登於《屏東青年》第277期(2016年1月)「文學裡的生命圖像」書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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