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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2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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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畫
  在讀完《格雷的畫像》以後,他也效仿著主角為自己畫一幅畫像,期望自己能夠像小說中的人物一樣,將所有的年歲時光的刻痕封入畫布中。
  但他不曾學過畫,對照著照片畫出來的人總不像是自己。他一度覺得照片就能夠保留每一刻青春,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此法過於庸俗,失了些許風雅,也好似減少了對於青春永駐的虔誠願望。
  於是他上畫室學畫,尋遍各家名師學習各種繪畫方式、技巧與風格,每次畫出來的成果一次比一次接近自己的理想,但每每完成之際,又覺得少了些什麼,便撕毀每一張畫紙,重新落筆。
  房間中堆滿了破碎的紙張,每張碎片都浮現著慘淡的容顏緊盯著他,也催促著他完成符合期望的畫。
  只是時間過去,他終究沒有完成那道封印,而每一日看見自己的容顏,卻覺得眼下的烏青浮腫、眼尾與唇邊多了幾條皺紋。有時光線閃過,懷疑自己的白髮又多了一根--他覺得自己正在快速的衰老,快得讓他來不及留下俊美容顏。只好撿拾起那些破敗泛黃的碎片,將之拼合,令他驚訝的是,那些破碎的色塊組合完成時,竟覺得精準地重現了自己的容顏。
  此刻他雖沒有保留青春,卻也沒有老去,就只停駐在此時此地,永遠對望著彼此、露出滿意的笑容。

冷雨
  是她想讓事件爆發的。
  那時是雨季。漫長細密的梅雨,一路延伸到颱風季節,到了秋末仍不斷有幾個強颱襲來。雖然台灣的天氣總是悶熱,但是每次的雨滴落下,總是帶來陣陣涼意。
  她不太願意回想起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也不太願意面對所有在自己對立面的師長的網路公審、逼問,只要一想起,那些想遺忘的過去,總不免一再地被當下提醒,並回想起那些細節。
  與其被提醒,不如直接面對這一切。就爆發狂奔吧。
  因為舊傷與心痛,無數次的交疊,讓她更是從腹部感到惡寒,寒冷到她不知道該如何站立、不知道該如何用再更之前的活潑姿態面對人,她有的,除了傷痛、噁心與憤怒之外,更多了幾分的怨恨。
  雖然支持她的聲音不少,男友也盡可能地陪伴在她身邊,但她仍然無法忽視那些言語,因為總有人會讓她回想起這一切,無論是用什麼方式。
  雨滴滴答答地下著,冰冷銳利的感受,才發現手中便宜的便利商店摺疊傘早已吹翻,使雨水深刻地浸潤到她的衣服、她的體內,變成她無法排除的一切,像那一夜的侵犯,還有那一天的道歉。
  雖然她不懂,為什麼自己需要道歉,彷彿加害者才是自己,是她成為了那些人口中妄自坐上被害者位置的角色。
  但這場雨還是下著,沒有停歇。而氣象報導表示,氣候暖化的冬天,海面上又有五個低氣壓逐漸形成颱風、等待襲來。

隱藏
  他每天上學前都總要上演一齣失蹤的戲碼,搞得父母人仰馬翻。但所謂的失蹤,也不過就是趁著父母吃完早餐後換衣服的時候溜進各種窄小的縫隙中,比如掛滿衣服的衣櫃深處、裝著一袋袋厚棉被的床頭櫃,還有家中各種可能的密閉幽暗之處。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有辦法鑽進去,總之就是順其自然的就進去了,並且在其中感到窒息的安心、更對在缺乏空氣流通的嗡嗡聲中聽到父母的叫喚感到刺激,然後在確定遲到的時刻自己出來、或被抓出來。
  這個習慣一直到他上國中才完全戒除,因為他用別的方式躲藏在黑暗當中。而這些黑暗深處,都可以觸碰到一些鬆軟的物事,使他並不覺得恐懼,恐懼的是那些他不習慣的光亮,為他覺得光所在之處非自己應存之地。
  至於理由,那時候的他說不清楚。直到進入青春期的某天他察覺到了自己的真正的心聲,他才從一個個密集壓縮的黑暗櫃子中探出頭來。

位置
  他永遠記得那個夏天發生的事。
  那年夏天,在一個風暴即將來臨的前夕,他正搭著車返鄉。因為是下午通勤時段、也是連續假期的尾聲,每個人都在車廂中緊挨著彼此。他還記得,那時他戴著耳機,耳機中的新聞廣播提醒著颱風即將到來。他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一片鮮豔的橙紅,似火一般在山間延燒,在其上以塊狀破碎連接的雲朵呈現出灰黑髒污的色澤。
  是火燒雲,這次颱風必然猛烈。
  不知道坐過了幾站,人潮上上下下,身邊的面孔也換了幾個,雖然擁擠程度稍減,但是目光所及依然看不出任何空隙,走道與座位上都塞滿了人,除了幾個大家避忌的博愛座--雖然也是有人坐在上頭,但多數時候都是空著的。他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在這種大家都疲累的情形下,依然忌憚著自己會成為被拍照上網、全民公審批判的不知尊重的刁民。
  是誰才刁呢?他也不懂,也沒有真的想懂,因為那時他就只想坐下讓自己的腳能夠暫時休息,無奈人潮密集,讓他無可穿越,只得忍著足部的不適、還有疲累帶來的陣陣昏眩。
  閉上雙眼,僅憑著鐵柱作為依靠想稍事休息,卻因為車身不斷的晃動讓他睜開雙眼穩定身軀。又不知過了幾站,身邊的人才明顯減少,最鄰近自己的位置也空了下來,於是本能地坐了上去,並歪頭側靠著壓克力板昏沉睡去。
  半夢半醒之間,他覺得腳底和小腿肚陣陣抽痛,以為是慣性地疲累抽筋,不以為意,認為只要休息一陣就會緩解。不料痛感越來越強,讓他無法忽視地睜開眼睛想按按雙腿舒緩,卻對上了一雙凌厲的眼神。
  「起來,這可不是你應該坐的位子。」
  「可是我--」他的聲音虛弱悠緩,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楚。
  「我說,起來。你這個年輕人好手好腳的坐在這裡幹什麼?少在那邊裝了,別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是沒看到還有比你更需要的人嗎?」他用手中的雨傘重重地點擊雙足之間的空隙,力道的強勁,讓他立刻意會到剛才雙腿的不適即是被收束起的雨傘擊打所致。
  於是他站了起來,過程中還顛簸了一下,然後說聲:「抱歉……」。
  「不要說我說話不留情面,只是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越來越不像話,隨隨便便就坐上博愛座,然後裝得一副可憐樣給誰看啊?以為自己累了就可以坐這了嗎?想當初我再累可都還是不吭一聲的呢!真是--可不要自己就任意坐上這個位置啊,這個位置可不是你坐得起的!」邊說,邊矯健地移到位置上,穩坐。
  他忘了還有什麼話,只記得他一直道歉,直到下一波人潮上車、而他抵達自己的終點站。
  但他永遠記得,那個紫中帶紅的夏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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