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向前奔跑,但沒有任何理由,他的雙足就自然快速地提起、放下、提起、放下……究竟目的地是何方,他沒有想過,但他的直覺是,這裡不是他應存之地。
  「想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他這樣對自己說,然而沉重的肢體讓他覺得疲累,黑暗冰冷的空氣在他體內凝滯,讓他在奔跑的過程中感受不到任何熱量,反而冰冷得令他窒息。但他只能往前跑,再往前一點。
  於是他脫卸了身上所有的重物、任何可能影響他奔跑時成為風阻的器物、以及在他出發之時攜帶的任何與出發地有關的東西,包括人、心、記憶、關係……他所想得到的、有辦法剝除的,全數卸下,沿路拋棄,成為暗夜裡蒐集廢棄物的存在的食糧。
  再來,他唯一帶出來的,就只剩下赤裸的自己了。但他的存在,總讓他想起他不想要再次記起的東西,於是他毀去了容顏、重新以其他的新的面貌包覆已然壞死腐朽的肢體,拼湊出他想要的理想的自己。
  然後帶著這個現在拼湊出來的殘破肢體繼續向前奔跑,逃離過去,跑向他不知道的純淨的夢想中的可能未來。
  「但前方,究竟什麼在等著我?我還有什麼東西,是必須丟棄的嗎?」

池底的影子
阿海從游泳池上岸時,撫摸、揉捏浸泡在水中不知道多少小時的手掌。骨感稜角分明的手指皮膚潮濕且充滿皺褶,平常看不清楚的紋路一痕一痕地深深地浮現,但是軟軟泡泡的,有種只要隨意一撕就會脫皮之感。這種感覺讓他不舒服,但每次這麼做時他總會記起有一雙手,也是略帶潮溼、卻白皙柔軟,油水相當平衡,完全符合古書所說的「膚如凝脂」,和自己游完泳後的粗糙浮爛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很喜歡那雙手,記憶中只要和手的主人相遇時,他總會主動牽起、不管對方是否同意這麼做。沒有理由,就是喜歡。而那個人也因為掙脫不開,就低著頭任由他把玩。

只是很多年沒有再摸過這雙讓他覺得舒服的手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遇過的人、或是在工作場合上握過的手,都沒有那種熟悉的觸感,都是些雖然白淨、指頭也漂亮,但是摸起來的感覺全然不相似。

雖然喜歡那雙手,卻已經想不起它擁有者的長相,名字也很模糊,只能靠著游泳後泡腫的觸感來刺激回憶,然而什麼都想不起來,就像戴著泳鏡時看向水中,鏡片的顏色和晃蕩的水波打散他以及身邊所有人的影子,雖然看得見、卻看不清,遑論摸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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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羔羊
  「這幾天我在這附近走了好久,畫面上一直顯示有稀有的怪物,可是都走了好幾圈了,手上的蛋都孵化完了,那些稀有種就是沒有出現!」A說。
  「別說了,我這邊有個失智老人還有路痴狐狸找不到回家的路啊!我都要懷疑我這個帳號根本沒有實裝這兩把刀了!」B說。
  「不是只有你們啊,我自己也都抽不到稀有的主角卡片,全都是沒什麼用的路人卡啊!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錢了……」C剛結束一首歌的節奏打擊,嘆氣。「所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啊?要回去了嗎?」
  「再等一下!等我抓到那一隻/打完這一局再說!」

異度空間
  七月初一的深夜裡,手機傳來震動,讓他在昏沉的狀態中從滿桌的工作文件抬起頭來,檢查是誰傳送訊息給他。但是手機螢幕是黑的,沒有推播通知,點開螢幕,也沒有任何訊息傳入。
  他並不在意現在究竟是幾點,於是起身給貓的水盆添水,醫生說要隨時注意貓的飲水情形,避免尿道再次感染。然後發現那隻懶胖的橘貓倒臥在沙發上,四肢隨意的舞動,似乎是在撲打什麼他看不到的東西。
  這樣的情形他見多了,雖然可愛,卻已不為所動,只是把那副肥軟臃腫的毛絨身軀報到水盆邊,盯著牠飲水。
  牠舔了兩口,然後抬起頭,靜止不動。
  「你在看什麼啊?快點喝水啊?」
  然後他想起來前幾天朋友傳給他看的都市傳說,似乎貓咪可以看到隱藏在另一個空間中的存在,而那個存在也可以通過手機遊戲偵測到。於是他也下載了,但幾天下來,因為無斬獲,也就忘了這回事。現在看到牠這樣的行為,反倒讓他想再次測試那個傳說的真偽,於是點開遊戲,對準畫面,然後手機傳來猛烈的震動。
  是兩條魚,金魚和鯉魚,正漂浮在貓的頭上。當然旁邊還有其他的東西,各種各樣的,圍繞在貓的周邊,似乎是在對彼此溝通玩樂。
  而他也想玩。進入戰鬥,捕捉成功,將那些異生物封存入他的手機空間中。同一時間,貓咪甩了甩尾巴,輕叫一聲,窩入沙發旁的軟墊上。
  「你是在和他們玩嗎?他們已經變成我的了喔!」他拿著手機在貓咪眼前晃了晃,而貓咪卻豪不在意地,繼續在軟墊上舞動四肢。
  然後手機再次震動。
  震動,捕捉,封存。
  他們存活在相同的空間,但是摸不見彼此,只能通過他物互相凝視。

記憶空間
自有記憶開始,便不是那麼喜歡面對鏡頭、甚至不喜歡照鏡子,總覺得自己的影像被客觀呈現是一件令人害羞、可恥的事。好似看不到那些真實的自己,或許會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喜的。

因此相機和手機中的圖案,往往不是自己的照片,而是自然景色或是突如其來的驚喜畫面。

在數位相機和拍照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每次父母見到沖洗好、以硬質塑膠殼封裝的遊玩照片時,總會抱怨:「怎麼都是拍這些風景照?你的人呢?沒有拍人,等你老了怎麼證明你以前有來過這邊!」

這樣的抱怨,並非出於拍攝技巧的缺陷,而是出於一種期望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某地的念頭。好像照片中沒有當事人,就是隨處可見到的普通風景,完全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也不能證明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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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
  翻身時,撞到了堅硬的東西,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現象,他一直都是可以任意在他的專屬空間中伸展軀體的。
  而那物發出了一聲悶哼,他才想起來,三個月前他們已經同居了,且夜夜相擁而眠。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雙人生活,但是沒想到相處起來,還是像在床上般彆扭,不知如何尋找出最適合彼此的相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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