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
  剛認識的時候,他說會給她永遠的幸福。
  在二十歲過半、想結婚之時,他覺得自己工作不定、沒有房產,因此希望再緩一些。她也認同,畢竟幸福的生活需要建立在穩定的物質基礎上。
  超過三十歲時,身邊的好友若不是小孩已經上小學、或是在抓著即將消逝的青春之尾時結婚。而他卻說:「我們這樣的關係不也頂好?穩定但又自由。為什麼要羨慕別人的生活?」這樣說似乎也是有理,雖然她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但還是按耐著情緒相信他說的話。
  在即將年滿四十歲之際,他們和平分手了。分手那夜,他們沒有吵架,只是淡淡地說:「我覺得我們的關係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似乎淡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分手吧,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當朋友。」「嗯。」「然後希望妳可以過更幸福的人生。」
  幸福的人生?那當初說好的永遠的幸福呢?她在心中大喊。然後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想像並且努力規劃的永遠幸福,似乎一直都是這麼地遙不可及。

開關
  在網路交友還沒這麼發達之前,她總是在小房間中等待著合租的室友回來--有時是好姊妹、有時是交往的對象。只要燈是亮的,她就覺得自己的人是亮的,因為總會有個人期待她為自己照亮這個小天地。
  後來開始網路交友、還有手機交友時,她也總是顯示在線中,等待著遙遠的那一方傳來訊息,然後稍稍聊過之後,再滿足地將狀態改為離線。
  看起來掌握了自己的生活與情感,也掌握了其他人的,這樣的關係一直維持到婚後,時日久了就習慣了,也覺得安穩,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直到某日,丈夫沒有回家、也未傳來任何訊息,在做菜與打掃之間她也曾試著打電話與發送訊息,但全是轉接語音信箱與未讀,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回應,而當晚燈、以及手機就這樣亮著直到她朦朧地睡去並迎來隔日的曙光。當時屋中與手機螢幕皆一片黑暗,這才讓她想起,家中的燈管早該換了、最近耗電量極快的舊手機也應該要送廠檢查,但這些事情她都不會,因為她是家電白癡、手中更也沒有多餘的金錢可以讓她更換手機。這才讓她開始思考,未來應該怎麼做?是要自己學著換電器用品並中年二度就業呢?還是等著渺茫未來的哪個人來監控管理她的世界開關?

無‧心
  每一次犯錯之後,他總是回答:「對不起,我是無心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就再一次、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了。」
  看著他無辜的臉孔,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在挑毛病的壞人,於是選擇原諒,然後在心中期待他下一次的作為。但換來的總是無止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而且都是同樣的看似不大、卻每一個都挑動自己神經極限的錯誤。
  而這次總算可以確定他真的是無心的了。所以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後,步出了那個同居的小屋。
  並且邊走、邊在通訊軟體中傳送訊息:「你是無心的,我也是。」送出後,再次往上滑動,看著滿是心號的對話紀錄,離開、刪除、封鎖。

實驗
  考上正式教職之後,他每天都想著要如何帶著自己的學生進行實驗。
  看著學生仔細地在他的指導下操作著精密儀器,並且將試劑、菌種放入培養皿當中,然後逐日觀察並且紀錄變化與成長的過程。看著他們不熟練的動作,也讓他想起自己還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光。
  在那段歲月當中,在父母、政治、社會的雙眼凝視與雙手操作之下,恣意地在有限空間的密閉小黑屋中長成期待的樣子,最後變成人人口中的失敗政策下的成功實驗品,並且被大為讚賞。
  而如今就換他,看著、並操作他們了。

殘缺
  買完菜的路上她經過一個集會,在場子外緣他看見了有人高舉各色的標語、並且大聲呼喊著。喊了什麼她聽不清楚,因為字句早被各種聲音混雜而攪得破碎。只依稀聽見有人這樣大喊:「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所造,只有一男一女、一夫一妻才是完整的家庭!沒有父親母親的家庭是殘破的家庭!」
  她摸摸自己的胸口,沒有缺少什麼。但是每每回到家中,看到自己曾經愛過的那人懶散無骨地躺在沙發上頤指氣使,覺得自己的喉頭似乎生出了百千根刺骨,梗得她難受,恨不得全部吐出來,讓她能夠從這個完整的肉身中得到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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